唐念走出教学楼时,太阳正照在公告栏上。那张《整改进度一览表》还在,边上多了一行小字:“技术中心已完成初步排查,将进一步核实相关操作记录”。她看了一眼,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天台走。
风很大,吹得校服贴在腿上。她走到围栏边,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匿名短信:“他们开始自首了。”
她没有点开看详情,也没有回复。她打开昨晚设置的监控提醒,看到赵校长办公室今天早上有三个人进去过,都是空手进空手出。最后一次是二十分钟前,一个穿灰西装的后勤主管进去待了十二分钟就走了。
唐念收起手机,转身下楼。
行政楼七楼的监控室里,赵校长站在屏幕前,额头冒汗。屏幕上有很多画面,其中三个分别显示校门口、财务科走廊和教务处值班台。他低声说:“把昨天唐念的操作日志调出来,我要看她登录系统的全过程。”
技术员敲了几下键盘,页面跳转几次后出现红色提示:【权限拒绝,操作记录已加密上传至监管端口】。
“再试一次。”赵校长拍桌子。
“不行了。”技术员回头,“系统锁死了。只要是查‘资产同步卡’关联账户的记录,都会自动上报。我们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也改不了。”
赵校长脸色变了。他伸手摸口袋里的笔,才发现那支万宝龙早就被程砚的人换成假的了。他咬牙说:“那就伪造一份日志,用她的IP地址模拟一次非法登录。”
“做不了。”另一个技术员摇头,“系统每十分钟就会检查一次数据是不是被改过。我们一动手就会被发现。而且……”他顿了顿,“我查了股权变动,‘星海教育基金’减持不是偶然。有人设了规则,只要持股比例变化超过0.5%,就会自动公开并备份到外部服务器。”
赵校长呼吸一紧。
这时门被推开,周明远站在门口。他的衬衫第二颗扣子又系错了。左手摸着尾戒,眼神很冷:“赵校长,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名字出现在三笔转账文件上?总共四百七十万,收款公司是境外空壳公司。”
“我没有授权这些操作。”赵校长皱眉,“你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周明远冷笑,把手机里的银行流水截图甩在桌上,“这是周氏集团内部审计发现的异常交易。签名用的是我的电子密钥,这个密钥只存在你的审批系统里。除了你,没人能调用。”
“你想说我陷害你?”赵校长声音提高。
“我想说的是——”周明远往前一步,“你不在乎联盟,只在乎你自己。我妈死后你把我当棋子,现在又要让我背锅。我不是小时候那个在玻璃房里背公式的男孩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步。
监控室里的技术员悄悄往后退。气氛很紧张。
“都出去。”赵校长突然说。
没人动。
“我说,全都给我出去!”他吼了一声,抓起水杯砸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技术员们赶紧跑出门。
门关上后,只剩他们两个。
赵校长喘着气坐下:“你知道上面下了命令吗?必须这周压住事态,否则……”
“否则什么?”周明远站着不动,“你女儿拿不到解药?还是你以后只能靠透析活着?”
赵校长瞳孔一缩。
周明远笑了,笑得很轻蔑:“你以为只有你被人控制?我爸早就在你办公室装了监听器。你每次打电话求人,我都听到了。”
说完,他转身开门走了。
赵校长坐在原地,很久没动。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袖口已经磨毛了。
学生会办公室里,周明远一个人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他刚黑进财务系统的界面。他注意到几笔资金流向:三百二十万转到“启明文化发展”,备注是“信息系统升级服务费”;一百五十万打进私人账户,收款人名字被隐藏,但开户行和赵校长妻弟的公司一致。
他拨通一个校外代理人的电话。
刚接通,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他皱眉,重拨。
这次通了。
对方先开口:“周少,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我劝你别查了。那边已经盯上你了。你每次登录系统,都有人在后台记你的操作路径。”
“你怎么知道?”周明远低声问。
“因为我也被监听了。”那人声音发抖,“昨天他们抓了一个财务人员,就因为我帮他传了一份账本复印件。你现在打这个电话,等于暴露自己。”
电话挂断。
周明远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他打开抽屉,拿出U盘插进电脑,开始复制原始账目文件。进度条慢慢走:37%……52%……76%……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拔出U盘,塞进尾戒的夹层。
门开了,一个普通职员模样的女人抱着报销单进来:“周主席,上周的活动经费清单,需要您签字。”
“放那儿。”周明远头也没抬。
女人放下文件就走了。
他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门关上。然后走到门边,从门缝往下看——那女人下楼时进了财务科,不是走行政通道。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监视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市公安局报案大厅。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坐在窗口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僵。头发乱,眼圈黑,像是一夜没睡。
民警抬头:“姓名?”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咽了下口水。
“你要举报,总得告诉我们你是谁吧?”
男人终于开口:“我不想留真名。我是精英中学的后勤主管,在财务科干了八年。”
民警皱眉:“匿名不行。我们可以保密身份,但必须登记真实信息。”
男人沉默几秒,掏出身份证放在桌上:“林国栋。我就想说一件事。学校的钱,有问题。”
民警接过证件输入系统。
林国栋继续说:“最近半年,好几笔大额转账打着‘技术服务费’的名义出去,其实根本没有项目。收款公司都是空壳,注册地址是废弃厂房。这些钱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我们问,就说‘上面批的’,不让查。”
民警停下打字的手:“你能提供证据吗?”
“我有一份打印的流水。”他从怀里掏出信封,双手递过去,“还有三个经办人的名字。他们也觉得不对劲,但不敢说。我不想坐牢。我孩子才上小学……”
民警接过信封翻开看了看,脸色变了。
当天下午三点,另一名会计在家做好饭,把一封手写信放进快递信封。寄件人没写名字,收件地址是市教育纪检组。附言纸上写着:“我愿配合调查,请保护我家人。”
快递寄出两小时后,警方启动协查程序,调取该校近三年全部资金往来数据。初步筛查发现,至少七家公司与学校有可疑交易,累计金额超过两千万元。
消息还没公开,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
傍晚六点,唐念回到教学楼顶层天台。她没开灯,也没靠近围栏,只是站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新的监控提醒:赵校长办公室今晚三次尝试连接外部服务器,都被防火墙拦住了。最后一次,有人用移动硬盘连主机,持续五分钟,可能是在删文件。
她看了时间戳,是半小时前。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行政楼七楼那扇窗。窗帘还是关着的,灯光不再闪,而是稳定地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她转身下楼。
脚步平稳,节奏没变。
走到三楼拐角时,她听见楼下有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制服的人抬着箱子从财务科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标签纸,上面写着“涉案资料封存”。
她没停,也没回头。
穿过走廊,经过公告栏时,她看了一眼。《整改进度一览表》还在,旁边多了张新通知:【即日起暂停一切对外财务审批,待上级部门进一步核查】。
她继续往前走。
教室没人,宿舍楼亮着灯。有人在阳台晾衣服,水滴落下来,在地上洇出一圈圈湿印。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整齐放着笔记本、U盘和几张照片。她把今天的记录放进去,合上盖子,推回床底。
窗外,城市亮起灯火。
她站在窗前,看着行政楼的方向。
灯还亮着。
但她知道,里面的人,已经开始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