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推开宿舍楼门时,天刚亮。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到了前面。她没有回头,直接上了楼梯。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昨天傍晚她站在楼下看教学楼,觉得那像一座牢笼。今天她走进去,是为了做事。
她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边角已经发白。里面是她写的《试点分校财务透明化提案》。这是她昨晚一筆一畫写好的,不是打印的。她知道现在不能靠电脑。纸上的字很工整,内容也很清楚:第一,所有专款支出都要有原始凭证的扫描件;第二,每个月要公开审计报告的摘要;第三,设立匿名投诉通道,并由第三方监管。
七点零五分,她走进教务处办公室。值班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打字。唐念把文件夹放在窗口前的台面上,说:“我是教育监督志愿者唐念,来提交整改建议书,请登记备案。”
老师接过文件,翻了一下,眉头动了动,但没说话。他盖了章,在系统里录了编号,然后给了她一张回执单。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唐念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
她没有走远,站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假装整理书包带子,眼睛却一直看着办公室门口。
两个小时后,她回教室拿水杯,路过一楼大厅时,突然停下。
正对大门的三块电子屏正在播放一段视频。画面很暗,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地点是地下档案室门口。视频里的女孩穿着旧校服,扎着低马尾,背影和她一模一样。女孩刷卡进门,十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U盘。屏幕下方滚动着字:“教育监督志愿者涉嫌篡改历史记录,正在接受调查”。
旁边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人拿出手机拍屏幕,有人小声议论。“我就说她有问题”“原来真是内鬼”“那我们之前看到的表都是假的?”唐念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也没有离开。她看着自己的脸被放出来,像在看别人。
她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没变。走到二楼教师休息室外,她打开手机校园网。群里一条消息都没有。昨天还热闹的教师联络群,早上八点被解散了。她打电话给支持她的数学老师,响了六声后转进语音信箱。再打语文老师,提示已关机。
她走到自己教室门口,发现原本贴着的《整改进度一览表》不见了。墙上换了一张红头通知:《关于严禁擅自传播未核实信息的纪律警告》。落款是校纪检委员会,日期是今天上午七点四十分。
课间操铃响了。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学楼。唐念没下去,留在空荡的走廊里等。
九点二十三分,赵校长从行政楼走来。他穿着中山装,扣得整整齐齐,口袋里插着一支金笔。他看到她,停下脚步,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很热,力气却不小。
“小唐啊。”他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做事要有证据,别让冲动毁了前途。”
唐念没动,也没躲开那只手。她说:“我提交了提案,但现在卡住了。”
赵校长叹了口气:“你现在做的事牵扯太多人。有些人坐不住,也正常。学校会依法依规处理每一份材料,不会偏袒,也不会冤枉。”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你要记住,名声一旦坏了,就很难再挽回。”
说完他就走了。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唐念站着不动,直到上课铃响才回教室。
下午放学后,她沿着主路走向西区宿舍。路上遇到的学生都低着头快步走开,没人跟她打招呼。她进楼时看了一眼监控探头,其中一个角度歪了,对着楼梯拐角,而不是门口。
她的房间在三楼东侧。推开门的一瞬间,她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金属烧过后的气味。门锁边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仔细看不出来。她没开灯,先检查窗栓,没问题。床铺没动过,书桌上的笔记本合着,位置也没变。
她打开电脑,按电源键。屏幕闪了一下,黑了。再试一次,风扇转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拆开后盖,发现主板上有烧过的痕迹,U盘接口附近还有细小的金属屑,像是被人强行插过什么东西。
她放下电脑,从床垫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她这几天记的手写笔记,母亲留下的便签也夹在里面。她翻到最后一页,确认内容都在。然后拿出备用手机,连上校园Wi-Fi,信号满格,但网页打不开。切换蜂窝数据,显示“网络不可用”。她拨程砚的电话,打不通。
她走到窗边,看向行政楼。整栋楼亮着灯,尤其是七层东南角那间,灯光稳定。那是校长室。她用信号检测APP扫了一下,结果出来了:以宿舍区为中心,三百米内无线网络全部中断,只有行政楼区域有信号。
她关掉手机,坐在床沿。屋里很安静,只听见远处水房有放水的声音。她没开灯,也没打电话求助。她把小本子塞进内衣夹层,躺下,闭上眼。
窗外,夜色很沉。
办公桌上,一支金笔轻轻转动。
监控画面里,她的房间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