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年轻罪犯,谁之过
审讯室的灯很亮。
许清禾坐在桌子这边,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岁,叫张野。孙毅手下的人,负责维护服务器。
昨天在金边抓到的。他没跟孙毅一起跑,躲在园区另一栋楼里,被柬埔寨警方搜了出来。
张野戴着手铐,低着头。头发染成黄色,穿着一件潮牌卫衣。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许清禾看着他,“张野,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知道还做?”
张野抬起头,“我缺钱。”
“缺钱就可以害人?”
“我没害人。”他的声音大起来,“我只是维护服务器。那些平台是孙毅做的,跟我没关系。”
许清禾把一沓材料扔在桌上。
“这是‘树洞’的后台日志。你的登录记录,每天都有。你维护服务器的时候,那些孩子在跟AI聊天。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因为你维护的服务器正常运行,被骗了一万多。你说跟你没关系?”
张野看着那些材料,不说话了。
“你学什么的?”
“计算机。”
“哪个学校?”
“一个二本。没毕业,大三退学的。”
“为什么退学?”
张野冷笑了一下,“学那些有什么用。出来一个月几千块。我同学毕业了还在送外卖。”
“所以你就来了柬埔寨?”
“有人介绍的。说这边来钱快。”
“来之前知道做什么吗?”
“知道。做诈骗。”
许清禾盯着他,“知道还来?”
张野低下头,“我欠了网贷。八万块。催收的天天打电话,打到我爸妈那。我妈气得住院了。我没办法。”
“现在呢?网贷还了吗?”
“还了。第一个月就还了。”
“然后呢?怎么不回来?”
张野不说话了。
“是不是觉得来钱太容易了,不想走了?”
他还是不说话。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张野,你今年二十三。你知道你面临多少年吗?”
张野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
“不知道。”
“组织参与电信诈骗,涉案金额巨大。少说七年。”
张野的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坐牢。我真的不想。我就是想赚点钱。”
许清禾看着他,“那些被你害的人呢?他们想跳楼吗?”
张野哭出声来。
“我没想过这些。我真的没想过。孙毅说那些人活该,说他们自己傻。我就信了。”
“你现在还觉得他们傻吗?”
张野摇头。
许清禾坐回椅子上。
“张野,我问你。孙毅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真的没告诉我。他什么人都不信。”
“那他平时跟谁联系?有没有提起过什么人?”
张野想了想,“他有个朋友,也在柬埔寨。好像做的是差不多的东西。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只听他说过一次。”
“男的?女的?”
“男的。好像姓赵。”
许清禾在本子上记下来。
“还有呢?”
“他有一个加密聊天软件,每次说话都删记录。我偷看过一次,看到一个人代号叫‘K’。”
许清禾的手停住了。
“K?”
“对。就一个字母。孙毅叫他K哥。”
“还看到什么?”
“没了。他就看了一眼,马上关了。”
许清禾放下笔,看着张野。
“你知道这个K是谁吗?”
“不知道。孙毅从来不提。”
审讯结束。许清禾走出审讯室,方晴在走廊里等着。
“他都说了?”
“说了。孙毅有个上线,代号K。”
方晴睁大眼睛,“跟老K有关系吗?”
“不知道。但至少说明,孙毅背后还有人。”
“张野还说了什么?”
“姓赵的。也在柬埔寨,做的差不多的事。去查一下。”
方晴点点头,“我马上去。”
许清禾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她很少抽烟。但今天想抽。
二十三岁。大三退学。欠了八万网贷。
然后就跑到柬埔寨做诈骗。
她想到了沈知微课上那个学生。问“学这个能赚钱吗”。
能。当然能。
但代价是七年起步。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
“清禾,听说抓了一个?”
“抓了一个小的。大的跑了。”
“什么感受?”
许清禾吐了口烟,“他才二十三。”
“你同情他?”
“不是同情。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学了计算机,没用在正道上。”
沈知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查过数据。AI诈骗的犯罪嫌疑人,平均年龄二十六。最小的十七。”
“十七?”
“对。高中没毕业,被人骗过去,说是做客服。去了才知道是诈骗。”
许清禾掐灭烟,“他们不知道这是犯罪吗?”
“知道。但来钱快。一个月顶在国内一年。”
“然后呢?”
“然后被抓。判刑。出来三十多了,什么都不会。”
许清禾靠在墙上,“知微,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教育。社会。家庭。都有。”
“具体点。”
“我们的教育只教怎么赚钱,不教什么钱能赚。学校教技术,不教伦理。学生觉得只要技术强,干什么都行。”
许清禾没说话。
“还有社会。太急功近利了。谁赚钱多谁就是成功人士。至于钱怎么来的,没人问。”
“家庭呢?”
“父母只问成绩,不问品德。只要考高分,干什么都支持。”
许清禾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过来?”沈知微问。
“下午。还有个姓赵的要查。”
“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许清禾回到办公室。
方晴已经查到了赵姓男子的信息。
“赵宇。二十八岁。也是大厂出来的。去年到的柬埔寨。跟孙毅是前同事。”
“他在做什么?”
“也是AI诈骗。但方向不一样。孙毅做心理咨询,他做AI炒股指导。”
“又一个平台?”
“至少三个。服务器也在柬埔寨。”
许清禾看着方晴,“赵宇跟孙毅,有没有共同的上线?”
方晴摇头,“暂时没发现。但他们的资金都流向同一个地址。虚拟货币钱包。”
许清禾站起来,“查那个钱包。看看还有谁在往里面打钱。”
方晴在电脑上操作了几分钟,脸色变了。
“许队,这个钱包地址,跟黑桃A案的一个关联账户有交集。”
许清禾的呼吸停了一下。
“确定?”
“确定。半年前,有一笔交易,从这个钱包转到了黑桃A的一个洗钱账户。”
许清禾走到白板前。
孙毅。赵宇。黑桃A。老K。
这些点连在一起,形成了一条线。
“方晴,你马上整理一份报告。我要报给秘书长。”
“好。”
“还有,赵宇的位置能确定吗?”
“也在金边。但具体地址还不知道。”
“继续查。”
方晴走后,许清禾一个人站在白板前。
她用小磁铁把孙毅和赵宇的照片贴在黑桃A的关系图旁边。
这张网,越来越大了。
下午三点,许清禾去了看守所。
她想再见一次张野。
张野被关在临时羁押室。看到许清禾进来,他站起来,又坐下了。
许清禾坐在他对面。
“张野,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好。”
“你当初学计算机,是想做什么?”
张野愣了一下,“想赚钱。”
“除了赚钱呢?没有别的想法?”
张野想了想,“想做游戏。我小时候喜欢打游戏,想做一款自己的游戏。”
“后来怎么没做?”
“做游戏不赚钱。做诈骗来钱快。”
许清禾看着他,“如果现在让你重新选,你选哪个?”
张野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做游戏。”
“为什么?”
“因为……至少晚上能睡着。”
许清禾站起来,“张野,你好好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出来之后,还有机会做游戏。”
张野抬起头,“真的吗?”
“真的。但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许清禾走出羁押室,方晴在外面等着。
“他哭了?”
“哭了。”
“后悔了?”
“晚了。”
许清禾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很响。
她想到了孙毅。那个人现在在哪?在迪拜?还是泰国?
她想到了那个代号K的人。
想到了黑桃A。
想到了老K。
这张网,比她想象的更大。
但她不怕。她怕的是,还有更多的张野,更多的二十三岁,走上同样的路。
出了看守所,天已经黑了。
许清禾站在门口,看着路灯。
方晴走过来,“许队,车来了。”
“走吧。”
上车后,方晴开着车,许清禾坐在副驾驶。
“方晴,你觉得张野可恨吗?”
方晴想了想,“可恨。但也可怜。”
“可怜什么?”
“可怜他没人教。如果有人告诉他,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也许他不会走到这一步。”
许清禾看着窗外,“怪谁?”
“怪他自己。也怪这个社会。”
许清禾没说话。
车停在局里楼下。许清禾下车,走进大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她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天了。
但她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些受害者。十四岁的女孩,失眠的王浩,跳楼的年轻人。
还有二十三岁的张野。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廊很长,灯很亮。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
桌上堆着材料。她又翻开一份。
是一个受害者的笔录。
“我今年十六岁。上高二。爸妈离婚了,我跟奶奶住。我每天晚上都哭,不想活了。后来在‘树洞’上认识了林老师。她每天陪我聊天,我觉得终于有人理解我了。后来她说要收费,我就用我妈的支付宝转了。转了十几次,一共两万多。我妈发现后打了我,说我败家。我想死。”
许清禾合上材料,闭上眼睛。
手机亮了。是沈知微发的消息。
“清禾,我明天去学校讲课。你觉得我该讲什么?”
许清禾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
“讲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
沈知微回了一个字。
“好。”
许清禾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黑夜。
她想到了张野说的那句话——“至少晚上能睡着。”
她现在睡不着。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把那些让普通人睡不着的人,全部送进去。
到那天,她就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