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合上笔记本,把笔放进口袋。图书馆的灯还亮着,窗外那辆“教育监察”的车已经走了。她站起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吵醒了旁边打盹的学生。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她没停,直接往门口走。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她没拿出来,只是加快脚步穿过阅览区。走到门口时,程砚正靠在墙边等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电脑包。他戴着眼镜,眼神落在她脸上。
“材料交上去了?”他问。
“嗯。”她点头,“建议也写完了。”
“新班子开了紧急会议。”他说,“你的建议被列为重点。他们想让你和我一起参与制度修改。”
唐念不说话,只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程砚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三条重点:人事任免要公开、专项资金要两人审核、设立匿名投诉通道。字迹清楚,没有多余的话。
“就这三条?”他抬头看她。
“够了。”她说,“别的都是细节。”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地上有水,映着路灯的光。教育集团的新办公室在两条街外,原来是分校的行政楼,现在挂上了新牌子。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看到他们走近,其中一人上前检查身份。
会议室在二楼。长桌边摆了六张椅子,墙上有一块白板,写着“整改工作推进会”。三名新管理层坐在一侧,表情严肃。唐念和程砚坐下后,会议开始。
“我们采纳了学生代表的建议。”左边穿灰西装的男人开口,“先讨论第一条,人事任免怎么才算公开?”
“岗位空缺要公示,候选人简历和评审标准也要公开。”唐念说,“决定过程要有第三方监督,结果三天内通知所有人。”
“谁来做第三方?”另一人皱眉。
“审计协会或教育工会推荐的人。”程砚说,“我们有两所分校愿意试点。下周一启动,每月出报告。”
“报告给谁看?”
“公开。”唐念说,“内部平台能查,家长也能看。”
屋里安静了几秒。一个女负责人低头看资料,手指停在“双审机制”那一行。“专项资金要两个人签字?”
“每笔钱都要经办人和监督人同时签字。”唐念说,“原始凭证要扫描上传系统,七十二小时内不能删改。流程模板我们已经做好了。”
“你们有技术支持?”那人问。
程砚打开电脑,投影出一份文档:“接口已经接好,测试版明天上线。匿名投诉邮箱和热线今晚开通。”
会议开了一小时半。结束时,桌上多了三份打印稿,是三项制度的草案。唐念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程砚也在联署栏写下自己的职位代码。
第二天上午,教育集团发布第一条公告:解除五名中层管理人员职务,原因是“严重违反财务纪律”。名单公布的同时,还附了每人虚报项目、挪用资金的具体记录。证据来自前期调查的数据,条目清楚,金额明确。
下午两点,程砚主持全体员工会。礼堂坐满了人。他站在台上,摘下眼镜,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得到。
“这次处理不是针对谁。”他说,“是为了重建规则。从今天起,预算审批、采购招标、资助发放,全部要接受监督。我们设立了独立邮箱和24小时热线,保证举报人信息保密。”
下面有人小声说话。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举手:“要是被人报复怎么办?”
“所有投诉信息都会加密。”程砚说,“系统日志单独保存。任何人想查来源都会触发警报。如果发现泄密,我们会追究责任。”
大家都不说话了。
第三天,试点分校开始贴财务公开表。唐念去了东城校区。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A3纸,标题是“上月支出明细”。她停下来看。文具花了三百二十七元,维修花了一千四百元,教师培训交通补贴八百元……每项后面都有经办人和监督人签名。
一个老教师走过来,指着表格说:“现在每笔钱都要两个人签字,我们也能上网查。以前不敢想。”
唐念点点头,没多说。
一周后,匿名投诉最多,后来慢慢少了。程砚收到报告:第一周共四十三条线索,三十五条查清了,八条交给纪检。两个停了很久的助学项目重新审批,钱也重新拨了。
周五下午,唐念和程砚在指挥中心碰面。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着,里面没人。他们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下班的员工一个个离开。
“风气在变。”程砚说。
唐念看着远处的教学楼。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出一道光。她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楼。校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几个学生骑车经过,笑着喊了一句。风从操场吹来,有点湿气。
他们走在主路上,走得不快。唐念的校服袖子有点皱,她没去拉。程砚走在她左边,电脑包斜挎在肩上,手指轻轻敲着包。
前面是校门岗亭,保安正在换班。一辆公务车慢慢开进来,车牌尾号是71。唐念看了那车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几乎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