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唐念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辆黑车开走。车尾灯在湿路上留下两道红印,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雨水从屋檐滴下来,砸在台阶下的水坑里。她没去教室,也没回宿舍,直接穿过大厅,推开侧门,走进了雨里。
她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校门口的记者走了很多,剩下几个躲在保安亭下面避雨。她从他们面前走过,没人认出她。她穿着旧校服,头发被风吹乱,贴在脸上。没人拦她,也没人拍照。
她上了公交车,在市教委站下车。雨小了一些,天还是灰的。她走到信访大楼前,停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关于精英中学背后教育集团系统性腐败的初步举证”。下面压着一张法律条文复印件,第三十二条画了线:教育资源配置应当公开、公平、公正。
窗口前排了几个人。她站到最后。轮到她时,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眼她的校服,又看文件袋,语气平淡:“实名举报?”
“是。”她把身份证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也不小。
工作人员翻开本子,递过一张表格。她接过笔,一笔一划写下名字、电话——留的是学校公用电话。地址写班级编号。职业写“学生”。
“材料能拷贝吗?”工作人员问。
“不能。”她说,“纸质版,原件不退。”
对方皱眉,接过文件翻了翻。里面有三份资料:第一份是资助金流向图,标出了钱从教育集团到分校之间的缺口;第二份是恒远咨询的股东结构,连着三家别的公司;第三份是手写说明,列出五所分校三年来的异常补贴,总共两千三百七十六万元。
“这事归教育局管,我们要上报。”工作人员合上袋子,“你等通知。”
“我申请信息公开。”她说,“根据《政府信息公开条例》,我要查近三年民办教育专项资金明细,并要求成立调查组。”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重新看她。这个年纪的学生,很少说得这么清楚。
“这是正式申请?”他问。
“是。”她在申请表上签字,笔用力,留下一道深痕。
她走出大楼时,天晴了。阳光照在湿地上,冒起一层雾气。她没回头,也没看手机——SIM卡还在抽屉里,电池也没装。她直接去了市中心图书馆,刷卡进三楼阅览区,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放着两本书:《教育行政处罚暂行实施办法》和《近年民办学校审计报告汇编》。她翻到一页,用铅笔在空白处写几个词:“虚假合同模板”“账目代号”“挂名工资名单”。然后合上书,看着窗外。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市教育局局长开会。中午十二点,新闻上线。标题是:“我市启动规范民办教育秩序专项行动,联合纪检、审计、财政部门对涉事教育集团开展全面审查”。
唐念在图书馆电脑上看到这条消息。页面刚打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了一眼,说:“这事儿不小啊。”
她没说话,只点了刷新。
下午三点,纪委收到一份匿名快递。里面是一叠纸,首页写着:“关键线索补充材料”。内容包括:三套假合同模板,编号从HT-2019-07到HT-2021-12;一张记账代号表,写明“入学资格费”算作“其他服务收入”;还有一张名单,列了八个高管亲属的名字、身份证号、银行账户和每月固定打款金额。
晚上八点,调查组突击检查教育集团总部。档案室被封,服务器断电锁门,两个财务人员被带走。官方通报说“发现多起涉嫌利益输送与资金挪用”,会依法处理。
唐念是在闭馆前十分钟看到通报的。她看完,合上笔记本,把那支黑色签字笔放回口袋——那是她在教委签字用过的笔。
她没有走。图书馆灯光亮着,周围很安静。有人看书,有人打字,有个小孩趴在妈妈肩上睡着了。她翻开新一页,写下标题:“下一步:监管长效机制设计建议”。
窗外,城市亮着灯。一辆公务车开过街道,车顶牌子写着“教育监察”,慢慢停在下一个路口。
她低头,开始写第一条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