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偏西了,树荫铺了一地,像一张摊开的凉席。陈令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粥,又放下,朝陈继昌招了招手。
“继昌,过来吃饭。英子没事的,恁把心放肚子里,她木事!”
陈继昌蹲在英子旁边,不肯动,脸上的担忧一点没散:“大伯,咱还是去看医生好些吧!”
陈令祖也不恼,他知道自己这侄儿是太害怕了——害怕英子有个三长两短。他走过去,拍了拍陈继昌的肩膀,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过来,先坐下。”
陈继昌看了看大伯——大伯一脸轻松,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又扭头看了看英子——英子靠在树干上,正笑嘻嘻地看着他,脸上虽然有几道泥印子,可眼神清亮亮的,不像有内伤的样子。
英子也催他了:“都说了俺木事,恁还傻了吧唧站着干啥?快去喝粥罢,凉了就不好喝了。”
陈继昌听了这话,才不情愿地挪过去,在陈令祖旁边蹲下来。可他没端碗,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生了气的蛤蟆。
陈令祖拿起一个大茶缸子,盛了满满一缸粥,递到陈继昌面前。陈继昌不接,也不看,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
陈令祖笑了笑,把粥放下:“恁一会可别吃啊。这娃,咋一根筋哩?”
陈继昌低着头,对着土地说话,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大伯,恁也是,这会还能吃下去饭?人都伤成那样了,恁还坐那里笑呵呵哩……恁们心都真大哩。”
陈令祖看着侄儿那副赌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端起自己的茶缸子,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傻侄儿啊,英子木事。刚刚英子‘啊’的那一声,把恁吓得一个趔趄,恁还压在英子身上——”他顿了顿,看着陈继昌的眼睛,“英子这一声,中气十足,尖利高亢。有内伤的人,根本就发不出来。所以英子木内伤,不打紧哩。”
陈继昌愣了一下,脑子里过了一遍英子刚才那声大叫。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锥子,直往耳朵里钻——他当时被吓得腿都软了,心脏都跟着颤了一下。
“英子那一声大叫,真让俺脑袋瓜子嗡嗡的,腿脚不听使唤,心脏都有些颤抖,受不了。”他挠挠头,声音里的担忧散了大半,换上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她那一声,一般人还真发不出来,尖利得很。”
陈令祖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笑:“行了,俺知道,恁就是太担心英子了。快吃饭罢!”
陈继昌见大伯不介意自己刚才的赌气,又见英子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端起茶缸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喝得吸溜吸溜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陈令祖喝了一半,忽然放下茶缸子,抹了抹嘴:“俺吃饱了。”说着,不由分说地把自己茶缸里剩下的半缸粥倒进了陈继昌的缸子里。又从篮子里摸出半块馍,递过去:“继昌,这还有半拉馍,恁也吃了。俺吃不完。”
陈继昌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大伯,恁擎吃闷,俺这都还有两块馍哩,俺都够吃了。”他把馍又塞回陈令祖手里。
“咋,跟大伯客套啥?”陈令祖把馍又推回去,“俺饭量恁又不是不知道,半缸子粥都饱了,又勉强吃下半块馍,俺都吃撑球了。剩下的白浪费了,恁快拿着——自家人,白小家子气哩。”
陈继昌拗不过,只得接过那半块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陈令祖站起来,走到英子身边,蹲下来。他先是仔细看了看英子胳膊上和腿上的伤口,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脚踝、膝盖、手腕、肩膀,一处一处地检查。他的手指粗粝,可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有时碰到疼的地方,英子会“嘶”地吸一口凉气,陈令祖便立刻减轻力道,再轻轻按一按,确认骨头没事才松手。
检查完了,陈令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木事。左脚伤得重些,还好木骨折。回家了,吃两颗跌打丸就中,活血化瘀,效果好得很,不用担心。”
“大伯,俺一点也不担心哩。”英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俺木有那么娇气哩。白看俺在城里长大,俺小的时候都是跟男孩子‘打仗’长大的。俺有的是力气哩,种地干活俺学得可快——恁上午看到了吧?继昌教俺一会,俺都知道咋弄了,不比陈继昌慢哩。”
陈令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俺还真看不出来,恁还怪刚强哩。”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却在想别的事。
他原先小看了英子。之前总不放心——一个城里姑娘,木种过地,木在农村生活过,想象不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他总担心英子只是因为找不到工作、出身不好,才选择嫁给继昌避难。等情况好转,她随时会消失,那就害了继昌了。
现在看来,英子跟继昌是真心的。
“哎——”陈令祖在心里叹了口气,“是俺小心眼了。咱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瞧不起人,实在是不应该呀。”
想着想着,他忽然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英子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咋?大伯,恁扇自个做啥子?”
陈令祖放下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之前怀疑英子嫁给继昌动机不纯,那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倒。
“俺生俺自己的气哩。”他说,声音有些哑,“俺看着恁这一身伤,俺觉得对不起恁。恁嫁过来,木有享福,跟着俺还受苦,今个又弄了一身伤——俺气俺木照顾好恁啊。”
这话半真半假,可那份愧疚是真的。
英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大伯,千万可别这样啊!恁是长辈呀,俺是晚辈,俺照顾恁才对呀!以后可别这样了——恁在这样,俺可要给继昌说不养恁了啊!”
陈继昌正吸溜吸溜地喝着粥,耳朵却尖,隐约听到“不养谁”几个字,随口就问了一句:“英子,恁说不养谁了?”
英子转过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恁这人可过瘾得很!俺跟大伯说嫩些话,恁一句木听着,说不养大伯了,恁听得到怪清!”
陈继昌狐疑地看了看英子,又看了看陈令祖:“咋?不养俺大伯?”
英子白了他一眼:“吃恁的饭,木恁事!俺跟大伯开玩笑哩!”
陈继昌见是开玩笑,便放下心来,继续埋头喝粥,喝得比刚才还响。
英子转过头,好奇地问陈令祖:“大伯,恁说咱家还有跌打丸哩?跌打丸好贵哩,一般人还买不到哩。”
陈令祖靠在树干上,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看一片很远很远的风景。
“哦,那是以前了。好几十年前……”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一条河进入了平缓的河道,“继昌他爹喜欢练武功,想着去行侠仗义,做那劫富济贫的好汉。他爹经常在外惹事生非,打架是常事。所以继昌的爷爷在家中备了些跌打损伤的药,以备不时之需。”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可惜呀……他爹不成器。当好汉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害了一家人呀。”
他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那痛苦不是装出来的,是几十年都过不去的坎,一提起来就疼。
“不说他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说他,俺心就痛得不得行。”
英子张了张嘴,还想问继昌的父亲当年到底发生了啥事,怎么就害了一家人。可看到陈令祖那副痛苦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伯,别生气了。”她轻声说,“这么多年了,也该过去了。现在咱也挺好的。”
陈继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英子身边,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令祖的胳膊:“大伯,恁白想以前的事了。恁一说胸口就疼——英子,恁也白再问了。”
“呀!”英子故意往后一缩,装作被吓到的样子,“恁啥时候坐过来的?吓俺一跳!”
陈继昌无情地揭穿了她:“恁……可是个人精。俺坐过来的时候恁都知道,还捂着俺嘴不让说话,生怕打扰恁听大伯讲故事了。”
“恁……”英子气得一扭身子,转到一边去,不理陈继昌了。
陈令祖被这两个年轻人一闹,心情反而好了些。胸口那股堵着的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些,呼吸也顺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平和了许多:“继昌,以后恁可不要学恁那爹。恁要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这个家,以后就指望恁了。”
陈继昌挺起胸脯,拍得砰砰响:“放心吧,大伯!俺这脾气恁又不是不知道,俺才不学俺那爹,讲什么江湖道义害了全家。”他顿了顿,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以后,“俺都想好了,以后俺跟英子生一群娃,娃娃们轮流伺候恁,恁擎享福了!”
“恁……”英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话是从陈继昌嘴里说出来的,“真是读过书的人?”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继昌——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看着斯斯文文的,可说起话来,怎么就这么……这么不知羞呢?当着长辈的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生一窝娃娃。
这还是她认识的陈继昌吗?
虽然自己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可是当着大伯的面谈生娃的事……英子双手拄着下巴,狠狠地白了陈继昌一眼,耳朵根却悄悄地红了。
陈继昌没注意到英子的白眼,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英子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他摸了一会儿,发觉英子的头发没以前光溜了,有些干涩,还打了几个结。他又看了看她的脸——才几天工夫,脸就黑了不少,原来白净的脸上,现在多了两道被太阳晒出来的印子。
他蹲下身子,和英子平视,声音轻得像风:“英子,受累了。俺没照顾好恁。”
英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他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心里头一酸,可嘴上却不饶人。她一拳头捶在陈继昌胸口,力气不大,可声音很大:“白哭!俺都说了俺木事了,恁哭个啥哩!”
陈继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俺是气俺自己,木照顾好恁,让恁受伤了。”他顿了顿,抬起头,“恁咋会伤成这样哩?”
英子刚要开口,又闭上了。她看了看陈令祖,又看了看陈继昌,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从哪儿说起。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了飘。远处,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后头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用一支很大的笔,在天上画了一幅很大很大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