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黑产新招,AI心理咨询
凌晨三点,许清禾的手机响了。
她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衣服没脱。摸到手机,眯着眼看。
是方晴打来的。
“许队,出事了。又有人跳楼。”
许清禾坐起来,“死了?”
“没死。腿断了。在市中心,刚送医院。”
“什么情况?”
“又是AI心理咨询。一个男的,三十二岁,被骗了十二万。发现是AI后,从三楼跳下来。”
许清禾揉了揉脸,“哪个平台?”
“叫‘心语’。跟之前那几个一样。服务器在柬埔寨。”
“知道了。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洗了把脸,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时,天还黑着。
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
许清禾赶到时,方晴已经在走廊里了。旁边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人呢?”
“在抢救室。腿骨骨折,没生命危险。”
“家属呢?”
“通知了。从外地赶过来,得四五个小时。”
许清禾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玻璃看到里面。一个年轻男人躺在病床上,脸上有血。护士在给他包扎。
“他叫什么?”
“王浩。单身,做销售的。一个人租房子住。”
“钱怎么被骗的?”
方晴翻开本子,“去年他开始失眠,焦虑。在网上搜心理咨询,看到‘心语’的广告。文案写得很专业,说是国家级心理咨询师团队。他信了,开始在上面聊。”
许清禾盯着玻璃里面的男人,“聊了多久?”
“三个月。一开始说体验价,一小时一百八。后来涨价到四百。他工资不高,每个月大半都花在这上面。”
“什么时候发现是AI的?”
“前两天。他有个问题,咨询师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他起了疑心,上网查,发现这个平台根本没有真人咨询师。全是AI。”
许清禾转身看着方晴,“他报警了吗?”
“报了。但平台在境外,派出所管不了。让他去经侦报案。他可能觉得钱追不回来了,想不开。”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
“方晴,你去调一下‘心语’的资金流水。看看钱都去了哪。”
“已经让人查了。”
“还有,把王浩的聊天记录调出来。我要看。”
方晴点点头,“技术那边在弄。”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家属?”
许清禾走过去,“警察。他情况怎么样?”
“命保住了。但左腿粉碎性骨折,得做手术。后续康复至少半年。”
“他现在能说话吗?”
“可以,但别太久。”
许清禾走进抢救室。王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到她身上的警服,眼泪掉下来。
“你是警察?”
“对。我来了解情况。”
王浩声音发抖,“我的钱能追回来吗?”
许清禾没回答这个问题,“你先养伤。案子我们在查。”
“我是不是很蠢?”
许清禾看着他,“你不蠢。你只是生病了,需要帮助。”
王浩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我爸妈在农村,不懂这些。同事我也不想说。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
许清禾站在床边,没说话。
“那个AI,一开始聊得挺好的。它好像什么都懂。我说我睡不着,它就教我呼吸。我说我工作压力大,它就安慰我。我觉得终于有人理解我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后来它开始让我充钱。说高级套餐有更好的服务。我充了。一次又一次。我想停,但停不下来。因为它是我唯一能说话的人。”
许清禾心里堵得慌。
“你知道它不是真人后,什么感觉?”
王浩苦笑了一下,“感觉被全世界抛弃了。连机器都在骗我。”
许清禾走出抢救室,方晴在走廊里等她。
“许队,资金流水的初步结果出来了。钱经过七八个账户,最后到了柬埔寨。”
“又是柬埔寨。”
“对。跟之前那几个平台的资金流向一致。”
许清禾靠在墙上,“方晴,你说这些人,怎么下得去手?”
方晴没说话。
“一个失眠的人,只是想找人说说话。他们连这个钱都赚。”
“许队,要不要联系网安那边,看看能不能从技术角度封掉这些平台的入口?”
“封不完的。今天封一个,明天换域名又上线。”
“那怎么办?”
许清禾站直身体,“从支付渠道入手。没有支付接口,他们就收不了钱。你联系一下第三方支付平台,让他们配合查。”
“好。”
“还有,把所有AI心理咨询平台的资料汇总。我要做个专项报告,报给部里。”
方晴在本子上记下来。
天亮了。许清禾走出医院,街上已经开始热闹。早餐铺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赶路。
没人知道,在医院的抢救室里,有个年轻人刚刚从三楼跳下来。
因为孤独。
因为被骗。
因为连机器都在骗他。
***
上午十点,许清禾回到局里。
方晴已经把资料整理好了,放在她桌上。厚厚一摞,至少两百页。
许清禾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心语”平台的运营数据。注册用户一万两千人,付费用户三千四百人。总涉案金额四百万。
她继续翻。第二个平台,“暖言”。用户八千人,付费两千人,涉案金额两百六十万。
第三个,“安眠”。用户五千人,付费一千五百人,涉案金额一百八十万。
她一份一份地看。越看越沉默。
这些平台的模式几乎一样。先用低价体验吸引用户,然后慢慢涨价。话术专业,专门打心理脆弱人群。
许清禾合上资料,拿起电话。
“方晴,你进来一下。”
方晴敲门进来。
“这些平台的技术,是同一个人开发的吗?”
“目前看,大概率是。底层模型一样,对话逻辑一样。只是换了不同的界面和品牌。”
“还是孙毅?”
“对。我们查了‘心语’的域名注册信息,关联到了一个邮箱。那个邮箱跟之前孙毅用过的邮箱是同一个后缀。”
许清禾站起来,“孙毅人在柬埔寨,具体位置能确定吗?”
“还在查。他用了多层代理,IP一直在跳。”
“让技术那边加快进度。还有,联系柬埔寨警方,看看能不能把人抓回来。”
“已经发了协查请求。但那边效率低,可能要等很久。”
许清禾走到白板前,在孙毅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人手里不止三个平台。可能还有更多。方晴,你继续深挖,看看有没有其他平台跟孙毅有关联。”
“好。”
“还有,查一下孙毅的资金链。他在境外,总得花钱。银行卡、虚拟货币、转账记录,能查的都查。”
方晴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方晴停下来。
许清禾看着她,“王浩那边,你安排人跟进一下。帮他联系法律援助。还有,看看能不能申请受害者救助基金。”
“已经安排了。”
“去吧。”
方晴走了。许清禾坐回椅子上,盯着白板上的关系图。
她想不通。一个三十二岁的技术人才,大厂出来的,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
钱?肯定有。
但只是为了钱吗?
她拿起电话,打给沈知微。
“知微,你认识孙毅吗?”
“孙毅?哪个孙毅?”
“以前在你们行业做过算法工程师。两年前离职去了柬埔寨。”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好像听说过。技术很厉害,但性格有点孤僻。离职的时候跟公司闹得不太愉快。”
“为什么?”
“听说是跟领导吵架。他觉得自己的技术被低估了,给的待遇不够。一怒之下就走了。”
“然后去了柬埔寨?”
“对。当时大家还奇怪,去柬埔寨能做什么。现在知道了。”
许清禾叹了口气,“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做这个?”
沈知微想了想,“可能不只是钱。他想证明自己。在国内,他上面有领导,有各种条条框框。去了那边,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没人管他。”
“但他害了这么多人。”
“他知道。但他觉得那些人活该。被骗的都是心理脆弱的人,都是自己的问题。”
许清禾握紧电话,“他真这么想?”
“我猜的。但大概率没错。这类人,都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受害者都是傻子,活该被骗。”
挂了电话,许清禾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想到了傅惊寒。那个人也觉得自己聪明,也觉得受害者活该。但他在监狱里写了道歉信。
虽然晚了。虽然没用了。
但至少他知道错了。
孙毅呢?他知道错了吗?
***
下午两点,方晴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许队,又发现了一个新平台。”
许清禾抬起头,“什么平台?”
“叫‘树洞’。也是AI心理咨询。但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方晴把材料放在桌上,“这个平台专门针对青少年。十三到十八岁。聊的话题很敏感。”
许清禾站起来,“什么话题?”
“学业压力、家庭矛盾、早恋、抑郁倾向。还有些孩子有自残行为,在上面聊。”
许清禾的心沉下去,“收费吗?”
“收费。一小时两百。但很多孩子用的是父母的手机,钱从父母的账户扣。”
“有多少受害者?”
“目前查到的,至少五百个孩子。涉案金额大概六十万。但很多家长还不知道钱被扣了。等他们发现,数字会更大。”
许清禾拿起材料,快速翻看。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因为父母离婚,在上面聊了两个月。花了一万二。
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被同学欺负,不敢跟老师说。在上面聊了一个月,花了八千。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有抑郁倾向,在上面聊了三个月。花了两万。
许清禾合上材料,“这些孩子,知道对面是AI吗?”
“大部分不知道。平台宣传的是‘专业心理咨询师’,孩子们以为是真人。”
“家长知道吗?”
“不知道。很多家长连孩子在做什么都不清楚。”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街上有孩子在玩,笑着闹着。
她想到了那些孩子。半夜睡不着,拿着手机,跟一个AI聊天。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告诉一个程序。
然后那个程序说,“我理解你”“你会好起来的”。
但那是假的。
“方晴,联系网安总队,让他们重点查‘树洞’。还有,把材料整理好,报给部里。这个事涉及未成年人,性质不一样。”
“明白。”
“还有,联系教育局。让他们发通知,提醒家长注意孩子的手机支付情况。”
方晴点点头,“我马上去办。”
她走了。许清禾一个人站在窗前。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
“清禾,我查了一下孙毅的公开资料。他在国内的时候,写过技术博客。有一篇的标题是‘弱者才需要安慰’。”
许清禾愣住了,“什么时候写的?”
“三年前。那时候他还在大厂。博客下面有人骂他,他也不删。”
“你觉得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故意这么写?”
“应该是真的。这种人,骨子里没有同理心。他觉得世界就是弱肉强食。弱者不配活着。”
许清禾沉默了很久。
“知微,你说这种人,能改吗?”
“不知道。但受害者等不起他改。”
挂了电话,许清禾回到办公桌前。
她打开电脑,调出“树洞”平台的页面。界面很温馨,粉色的,有小花和小动物的图案。
首页上写着一行字——“你不是一个人,我们在这里。”
下面是一个对话窗口。头像是一个微笑的女人,名字写着“心理咨询师-林老师”。
许清禾点进去,假装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林老师,我最近心情不好。爸妈天天吵架,我觉得自己很多余。”
三秒钟后,对方回复了。
“我理解你的感受。家庭矛盾确实很让人痛苦。但你记住,这不是你的错。”
许清禾盯着屏幕。
这句话,是一个AI生成的。但它说得好像真的理解。
她又打了一行字。
“我想离家出走。”
对方回复,“离家出走不是好办法。我们一起聊聊,好吗?也许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许清禾关掉页面。
她知道,如果是一个真正的十五岁女孩,看到这样的回复,一定会觉得被理解了。会觉得这个“林老师”是好人。
但那是一行代码。
一个程序。
一个没有感情、没有善恶、只知道收割的算法。
她拿起电话,打给方晴。
“方晴,‘树洞’的服务器在哪?”
“也在柬埔寨。”
“能不能通过技术手段,关掉它的域名?”
“可以。但他们会换新的。”
“先关了。能关一天是一天。”
“好。”
许清禾放下电话,看着电脑屏幕。
“树洞”的页面还开着。那个微笑的女人头像,还在那里。
她想到了那些孩子。如果他们知道,每天晚上陪他们聊天的“林老师”,只是一个程序,会怎么想?
她不敢想。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
许清禾站起来,穿上外套。她要去趟网安总队,看看技术那边有没有进展。
走出办公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板。
孙毅的名字写在最中间,周围画满了圈。
她知道,这个人不抓到,还会有更多的“树洞”上线。还会有更多的孩子被骗。
她关上门,走进走廊。
脚步声很响,在空荡的楼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