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和程砚走进人群的时候，太阳正照在水泥路上。她把手机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手还在拉链头那儿停了几秒。程砚走在她后面两步远，帽子压得很低，一直没回头。
他们分开走了。她去便利店买水，他去了公交站台后面。唐念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扫码付款，冰水瓶外有水珠流下来，滴到她手背上，她没擦。另一只手从衣服内袋拿出一个小设备，屏幕亮了，时间是11:47。
程砚在三百米外的电话亭拨了个空号。信号转了几次，连上了暗网。这不是打电话，是启动程序。只要这个指令发出去，几百个隐藏账号就会同时上传文件。他挂掉电话，把手机卡撕了，扔进下水道。
唐念回到宿舍，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手机响。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关窗、拉窗帘。床头柜上的旧手机一直在震动，热搜已经升到第十八位。她没点开，而是打开设备，进入加密文件夹。里面有一整套资料：钱去了哪里、公司之间的关系、原始数据、时间记录。
她看了眼时间：11:58。
两分钟后，她在三个国家举报平台提交了材料。操作很简单，输身份证号，绑手机号，上传文件，写了一句话：“请查一下编号对应的资金问题。”没有多余的话，标点也很整齐。
点击发送时，设备轻轻响了一声。
同一时间，校园论坛前十的热帖里，突然冒出七条新内容。一条说“恒远控股减持五点二亿，去向不明”，配了张模糊截图；一条说“教育集团的钱连续三个月没到账”，贴了家长群聊天记录；还有一段视频，标题是：“校长说我们都是寒门学子，可他的雪茄比我一年赚的都贵。”
这些帖子都不是现在才发的，昨天就准备好了。现在被一起推上了首页。
程砚出现在教学楼西侧楼梯口。他没回办公室，也没去教室，直接上了天台。风吹得衣服翻起来，露出腰上缠的绷带。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远处大楼的电子屏正在播新闻：“精英中学涉财阀资金挪用？官方回应已介入调查”。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下午一点十七分，一个财经博主发了长文，一条条对比教育集团的财报和举报材料。文章说，过去一年，三家空壳公司收了八点六亿专项资金，但没有任何业务收入。结尾写道：“如果不是腐败，我愿倒立走路。”
半小时后，一个法律博主转发说：“这行为可能违反刑法第三百八十四条，属于挪用公款；如果钱进了私人账户，就是贪污。”
家长反应很快。多个微信群开始联名，要求公开资金明细。有人翻出三年前老师集体讨薪的事，当时学校说“财政紧张”，现在看，钱早就被拿走了。一位妈妈在网上写：“我孩子每天省吃俭用，是不是为了填他们的口袋？”
舆论越来越失控。
傍晚六点零三分，一段九分钟的视频火了。开头是赵校长在升旗仪式上哽咽：“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孩子……”接着画面一转，是他办公室保险柜里的高档雪茄，单支三千多。镜头扫过书架，一本《资本论》夹在中间，书页发黄，但从没翻开过。背景音乐是小学生唱《我和我的祖国》，声音很干净，和画面形成强烈反差。
视频最后停在他拍学生肩膀的画面，配上字：“你的心跳，我说了算。”
四小时内播放破亿。#精英中学腐败#冲上热搜第一，很多人留言：“还有多少这样的学校？”“财阀选人到底选什么？”“普通人就不该被公平对待吗？”
唐念坐在床边，手机不停震动。新闻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她没看，只是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七点。窗外吵了起来，她掀开窗帘一角——校门口来了很多记者，摄像机举着，灯光亮着，保安拦着，但挡不住镜头往里拍。
她放下窗帘，坐回去，右手不自觉摸了摸左手腕内侧。那里有块淡粉色胎记，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程砚站在天台边上，风吹得衣服哗哗响。他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只有六个字：“他们慌了。”
他轻笑一声，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很稳，没停下。
这时，全国五百多个平台的话题讨论量已经超过三千万。多家媒体开始报道，有些地方教育局宣布自查。几家相关公司股价大跌，恒远控股甚至一度跌停。
唐念拿起设备，检查云端备份。所有文件都在，没被改动。她退出，锁屏，把设备塞进枕头底下。
她没开灯，也没喝水，就这么坐着。外面很吵，屋里很静，只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走动。她的影子映在墙上，肩膀挺直，一动不动。
程砚走过教学楼走廊，经过一间亮灯的办公室。门没关紧，里面有人低声打电话：“……必须找到源头……两个学生……一个姓唐，一个姓程……”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拐角，他停下，从口袋掏出半截断掉的钢笔。这是他在医院时一直带着的，笔帽早就丢了。他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天黑了，城市灯火通明。唐念还坐在床边，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官方回复：“您提交的举报材料已受理，编号2025040691，请耐心等待调查进展。”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轻轻划过屏幕，然后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她睁开眼，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U盘，贴着白标签，什么都没写。她把它握在手里，站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窗外，记者还没走。闪光灯时不时亮起，照得墙上的爬山虎一闪一闪。
唐念重新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碰手机，也没说话。只有呼吸一起一伏。
程砚回到住处，门反锁，窗帘拉紧。他打开笔记本，连上加密网络，调出地图。代表追踪的红点在动，集中在学校周围三公里。他放大一个点，显示是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被遮，车上两人戴着耳机。
他关掉页面，合上电脑。
这时，距离第一条举报信息发出，已经过去了十一个小时。
唐念的手机又震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你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