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不但漫长,而且震惊,更有压抑,这种感觉就像我的那些梦境一样。
那几分钟的时间,我觉得我是坐在自己的梦境里,只不过梦境换了个场景,但是主题永恒不变。
老罗又在身上摩挲了几下,说:“真没烟了……唉!”
他长叹一声,无限惆怅。我可以理解,他好像是在给我一点时间思考并接受这个匪夷所思的现实,但实际上,是他自己需要缓解和释放。
“我是代表刑警队半正式的跟你谈话……”过了很久老罗终于稳定下来,谈话进入正题:“这不是审讯,也不是询问,没有笔录。”
他继而又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好像是美国电影一样,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一个变态杀手盯上了,然后斗智斗勇,你死我活……”
我假装宽心似的笑笑:“对,关键是这些电影里,警察都很二逼,指望不上,全靠主角自己死扛,一般都是到最后,邪恶杀手被一场血战干掉了,警车才嗷嗷叫着姗姗来迟。”
“对,而且一般都是在暴雨天。”老罗说:“就跟今天晚上似的。”
我俩忽然又都沉默了,这个总结非常精辟,而且十分对应当前的时间地点人物关系,却更显得惊悚瘆人。
“没事,那些电影都是瞎编的。”我宽慰了他一下。我觉得老罗这家伙其实挺性情中人的。
“操,美国电影都她么瞎编的。咱们这是真的。”老罗说:“小李啊,假设说,你就是电影主角,你能自己死扛么?”
我愣了一下:“你们不给我派个贴身保镖什么的吗?24小时保护那种?我看成龙李连杰都干过这事儿。”
“你可拉倒吧!”老罗说:“纯粹是录像带看多了。关于今天这个情况,正因为以前我们根本没遇到过,说实话,我们不知道按照什么程序处理。”
“首先,我们没有证据确认这条微信就是针对你的……”老罗思忖着说:“对,虽然咱俩都知道,这就是凶手给你的留言,但是我们没有证据。所以,他不能算数,因此也就无法立案。”
“我现在遭受到人身威胁啊?”我有些恼怒了:“变态杀手啊,不能立案吗?”
老罗盯着我,满脸纠结,异常无奈:“法律规定,如果有人对你进行人身威胁,对方的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之规定:写恐吓信或者以其他方法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处5日以下拘留或者500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5日以上10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500元以下罚款……”
我听明白了,所以只有苦笑。
老罗接着说:“而且这个前提是,你得知道写信威胁你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愤懑地说:“但是,我知道他是变态杀人碎尸的凶手……”
“不,你没有证据。”老罗说:“你不能确认。”
这个理由足够噎死我五分钟。
我忽然灵机一动:“那,要是我知道他是谁呢?”
老罗激灵一下子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叫了一声:“谁?”
“你能调动烟厂小区附近几个路口的所有点位的监控录像吗?还有我工作室对面的便利店的监控?”
“只要你有线索,我把全市所有的监控录像给你翻个底朝天!”老罗怒吼。
“那好吧,我觉得,我可能有一条线索……”我咂摸着说。
那个在楼道里撞了我的男人,那个隐藏在烧烤摊子最里面位置上的男人,那个在我工作室的台阶下抠走了砖头的男人,那个在小妞租房的楼道里跟踪我的男人,他是不是那个杀人犯?
我把整件事详详细细地跟老罗说了一遍,因为有了此前跟马疯子讲述的经验,这一次我的叙述水平有了明显提高,表达清晰,详略得当。重点陈述了与那个可疑男子遭遇的经过,妥善隐藏了我撞鬼的幻觉以及马疯子那操蛋的灵魂实验的故事。
我觉得自己非常高明。至少在这件事的处理上,毫无破绽。
我讲完了,老罗的眼里闪出一线亮光:“我靠,你咋不早说?”
“你们也没问过我啊!”我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说的是事实。
“要是你的线索准确,咱们抓到这家伙,你就算再立新功,而且是一大功!”他满怀希望地说:“而且这个故事简直可以写个剧本了,跟好莱坞大片有一拼。”
还没等我搭话,这个风一样的老男人已经冲出了房间,把我孤零零地扔下了。
我听见他大嗓门在门外的走廊上喊着:“集合,你们这儿还有几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调节室的门开了,小佳安安静静地走了进来,坐在我对面,不声不响地看着我。
“你看啥?”我问。
“看你帅!”她说。
这嗑就没法聊了。
所以接下来的三十来分钟,就是尴尬地折磨。我五脊六兽地坐着,眼巴巴的盯着天花板,我估摸着这时候起码也是凌晨一点多了,我很想趴在桌子上打个盹,但是根本没有一丁点儿睡意,装也装不出来。
而小佳又在翻看着马疯子的行车录像,她把声音开得很小,我坐在对面只能听见一些细碎的声音,但是她看得蛮有趣,还时不时地傻笑一下,就好像发现什么好玩的事情,我甚至在猜想,这个姑娘是不是偷偷地在看小黄片儿?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她激灵一下抓起手机,默默地听了几声,挂断了。
“罗队他们先找到了便利店的监控录像。”小佳盯着我说:“但是,监控摄像头的范围恰好只截取到你的门口,台阶以外不在画面里……”
“也就是说,他们看不到是谁抠走了砖头。”我说。
“对。”小佳迟疑了一下,说:“罗队叫我把你送回去,好好休息。”
“还有两个单位的监控录像没找到呢?”我说:“我不得等着辨认吗?”
“那也不急于一时。”小佳说:“要找人家单位领导发话呢,罗队说,等拿到了监控录像,再找你辨认……我先送你回家吧。”
“那万一,今晚他就来杀我,怎么办?”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会的,你想多了。”小佳站起来,推开椅子,表示她已经不耐烦了:“杀手也得休息啊,他刚干完两条人命,估计今天就不加班了。”
那就没得商量了,我无奈地起身,跟着小佳走了出去。
派出所里静悄悄的,没见到小刘,我想,可能是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被老罗抽走了。
走到门前,小佳说:“等下,我去开车。”
“不麻烦了。”我说:“我打个出租车就回去了,这么大的案子,你们还忙着呢。”
“那你自己小心点啊。”她伸手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我的电话还给了我:“我在你电话上存了我的号码,万一有什么情况,你随时给我打电话……但是我估计不会有的。”她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
“谢了!”我说。
“对了,再嘱咐你一句,保密。”小佳说:“今天晚上的事儿,一个字儿都不准往外漏,否则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严肃点点头,表示我一定会听话的。
小佳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我沿着马路走了一段儿,回头看看,确信小佳并没有蹑手蹑脚跟踪我,也没有什么神秘的杀手若隐若现,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我以为马疯子会在开着那辆破车悄然出现,但是并没有。
难道是拉上了客人,赚钱去了。我想,很有可能。
一辆崭新的出租车开过来,我招手拦住了,钻进车里,我顿时感觉到一阵放松,无边无际的疲倦席卷而来。
“上哪儿?”司机问。
“烟厂小区。”我几乎是挣扎着说。
昏昏欲睡,但是我不能睡着。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播放着郭德纲的相声,非常好听。
“师傅,你怎没听《静夜思》?”我问。
“这就是《静夜思》的那个频道。”司机师傅说:“我都听了一晚上了,全都是相声,没播那节目。”
“知道为啥没播不?”我说。
“那还能不知道?”司机师傅猥琐地笑笑:“我估计今天晚上全市得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在等着听这个节目呢。他们节目那个臭老娘们儿让人弄死了,大卸八块,全国都轰动了,大伙都想看看这节目还播不播。”
全国都轰动了,这是网络传播的力量。
“老娘们儿死了,老爷们儿不是还在吗?”我昏昏地说:“节目不能停啊!”
这时候我太累了,丝毫没有意识到我无意中说出的这句话的微妙之处。
出租车把我安全地送到烟厂小区,就停在我的居住的单元门前。烧烤摊子已经撤了,只剩下空气里还弥漫着油烟和孜然的余味。
站在单元门前,我心里很忐忑,我想,万一那个杀人犯藏在楼道里,等着偷袭我怎么办?
我很想给小佳打个电话,叫她过来送我上楼。我甚至很后悔没有让她送我回来,有她护送,我好像就不至于这么心虚尴尬。
想了半天,我下定决心,推开单元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路跑上去。
我想,假使楼道里藏着一个杀手,想必也会被我这一往无前的气势所震慑,从而知难而退。
好在楼道里很安静,除了我的大喘气,什么都没有。
我终于安心了,掏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
小方厅里只点亮着一盏墙上的小夜灯,昏暗而暧昧。美春还在,蜷缩在我的破沙发上睡着了。
说实话,美春长得不难看,有前有后,白白嫩嫩,年轻娇小,满身的胶原蛋白。
在这样的凌晨,这样的环境,尤其是在我经历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件之后,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美春在沙发上轻轻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但没有醒来。
我默默地看着他裸露的胳膊和叫脚踝,充满了诱人犯罪的气息,然后默默地走进自己的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直接睡着了。
没有做梦。
我是被狂热的敲门声惊醒的,叮叮咣咣一声接一声,有人在哭丧似的喊着:“老大,老大,你在家吗?吓死我啦……”
是老猫。
我浑身充满了起床气,一跃而起,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吼道:“你要死啊!”
“不是啊,老大!”老猫满脸惊悚,夸张地嘟囔:“大半夜来了俩警察,直接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我连裤衩都没穿,就问我为什么你给你打电话……”
老猫戛然而止,两只大泡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身后,好像看见了鬼。
但是我知道他看到了谁。
美春,穿着小背心粘在我身后,还迷迷糊打着呵欠。
但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从楼下走上来两个人,气喘吁吁,互相扶持着,是小妞和她表姐连欢。
小妞还嘟囔着:“猫哥你跑得太快了,等我俩一下啊……”
然后他俩就僵硬石化了。
门里门外五个人,你看我,我看她,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慢慢浮现出一个闪烁变幻的单词——羞耻,鄙视,迷茫,咋整,卧槽!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却无比喜感地跳出了一连串与眼前场景风马牛不相及的对话来——
“电影院监控里发现的那个男人是不是死了?”
“那个男人家里是不是叶萍被杀碎尸的现场?”
“你别问,问了我也不能告诉你。”
“今晚上全是相声,《静夜思》停播了。”
“他们节目那个臭老娘们儿让人弄死了,大卸八块,全国都轰动了,大伙就想看看这节目还播不播?”
“老娘们儿死了,老爷们儿不是还在吗?节目不能停啊!”
我忽然想通了,那个死了的男人是谁,在这个抓奸在床的羞耻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