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很久。她一直没按,也没松开。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屋里很安静,药味很重,地上有绷带,墙角的柜子顶着窗户,风吹进来会发出声音。她没动,程砚也没动。
他靠在墙边,手臂重新包扎过,纱布很整齐,没有再流血。A组的人走后,他就一直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但唐念知道他没睡。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滴”一声,数据包发出去了。进度条走完,屏幕上显示“已发送至指定终端”。她把手松开,手机滑到膝盖上,屏幕慢慢变黑。
她抬头看向程砚。
他也睁开了眼睛。两人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几秒后,他慢慢坐直身体,动作很轻。然后他脱下外套,走过来,披在她肩上。
衣服还有点暖。
她没躲,也没说谢谢,只是拉了拉袖子,盖住手上的烫伤。程砚在她旁边坐下,不近不远,就坐在墙角,背靠着墙,和她隔开一点点距离。
“面包车走了。”他说。
“我知道。”她答。
“监控还在。”
“我也知道。”
他又不说话了。风从墙缝吹进来,地上的报纸被吹动了一下,翻了个面。唐念看了一眼,小声问:“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他声音很低,“是我不想再被人推着走。”
她转头看他。
“三年前我进这所学校,是想查我爸的事。”他看着前面,没看她,“后来我发现,有人早就动手了。再后来,我看到你在图书馆改数据,看到你一个人翻档案,看到你被堵在校门口,也没跑。”
他顿了顿,“你可以走的,但你没走。你选了最难的路。”
唐念低下头。
“我不是来利用你的。”他转过头,看着她,“从你想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输了。不是输在计划里,是输在……看见你的时候。”
屋里很静。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眉毛上的旧伤。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在左眉尾,不太明显。她的手指很轻,像碰了一下树叶。
“我也是。”她说。
声音很小,但他听到了。
他笑了笑,没出声,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朝楼梯走去。“上去透口气?”
她点头,跟着起身。
楼梯很窄,木板踩上去吱嘎响。他们一前一后往上走,脚步错开,避免同时踩一块板。屋顶是铁皮做的,有个小门。程砚推开,夜风立刻吹了进来。
外面城市亮着灯,高楼连成片,霓虹闪,车流不断。近处是老居民区,楼之间拉着电线,晾衣绳上挂着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他走到边上,指着天上一颗亮星。“三年前我在北方边境,每晚都看它。”他说,“那时候只想活下去。现在我看它,是想……能和你一起看到。”
唐念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他转过身,面对她,摘下剩下半副眼镜。镜片裂了,他随手扔了,金属框砸在铁皮上,滚到角落去了。
“唐念。”他叫她名字,声音低,“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爸是谁,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背景,也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你就是你。是你在财务室警报响时还不删数据,是你被人泼奶茶也不吭声,是你挨了刀还敢回头看一眼凶手。”
他停了停,“我喜欢这样的你。”
她站着,风吹乱了她的马尾,碎发贴在脸上。胎记露了出来,在夜里有点淡粉。她看着他很久,然后伸手,抓住他衬衫的袖子,轻轻一拉。
他往前迈了半步。
她仰头,声音很轻:“我也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挣,也没躲,任他十指相扣。两人在屋顶坐下,背靠背,肩膀挨着肩膀。她把头靠在他背上。他没动,只是翻了下手腕,让她握得更稳。
楼下巷子空荡荡的,面包车早就不见了。远处高架有车经过,声音闷闷传来。一只猫从隔壁楼跳下来,落地没声,钻进垃圾堆不见了。
“接下来你会离开吗?”她忽然问。
“不会。”他说,“我要留下的理由,比走的多。”
她没再问。
他们在屋顶坐了很久,直到风变冷,才一起下楼。屋里还是老样子,终端放在桌上,信号灯一闪一闪。唐念走过去,输入新密码,界面跳转,出现权限共享选项。她点开,加了程砚的终端编号。
“现在你能看所有备份。”她说。
他走过来,站她身后,低头看屏幕。“你不担心我拿走数据?”
“担心。”她说,“但我更信你。”
他没说话,手放在她椅背上,停了几秒,又收回去。
他们重新看了周边监控。八百米内没异常,无人机信号被干扰,热成像暂时用不了。安全期至少还能维持七十二小时。
唐念坐回墙角,抱着膝盖。程砚在她旁边坐下,左手放在终端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金属框。他右手包着纱布,不能动,但左手还保持着习惯性的警觉。
她往他那边靠了一点,肩膀碰到他。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挪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城市依旧亮着,但他们屋里没开灯。黑暗中,只有终端屏幕的微光,照出两人并排坐着的影子。
她的手慢慢伸过去,搭在他左手上。
他反手握住。
谁都没再说话,也没动。他们就这样坐着,等下一个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