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技术双刃,警钟长鸣
沈知微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两百多张年轻的脸。
阶梯教室很大,空调开得很足。她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投影幕上打着课件的标题——“人工智能的边界与伦理”。
“今天不讲技术实现。”
她的声音不大,麦克风把声音送到每个角落。
“讲一件事。你学这些东西,以后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台下安静下来。有学生放下手机,抬起头。
沈知微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眼神空洞。
“她叫赵丽华,山东人。两个月前,她被AI心理咨询骗了六万八。”
教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这个所谓的心理咨询平台,用AI生成对话。打着‘专业心理咨询师’的旗号,一小时收费三百八。赵丽华有抑郁症,在上面聊了三个月。最后发现对面不是真人,病情加重,差点跳楼。”
沈知微停了一下。
“开发这个AI的人,二十五岁。清华毕业,学计算机的。你们师兄。”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一个男生举手,“老师,那个人被抓了吗?”
“抓了。判了三年。”
另一个女生问,“那些钱追回来了吗?”
“追回来一部分。但赵丽华的病,已经治不好了。”
沈知微关掉那张照片,换了下一张。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技术没有价值观,但人有。”
她看着台下。
“你们学AI,可以去做医疗诊断,救人命。也可以去做杀猪盘,害人家破人亡。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下课铃响了。学生开始收拾东西。
沈知微关了投影,把课件装进包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站在讲台前。
“沈老师,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学这个,真的能赚到钱吗?”
沈知微看着他,“你指哪种赚钱?”
男生挠挠头,“就是那种……正常的。去大厂做算法工程师,年薪百万那种。”
“可以。但你得先毕业,先学扎实。”
“那那些不正常的呢?来钱更快?”
沈知微盯着他,“你想做?”
男生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网上那些人,搞黑产的,好像挺有钱。”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
“他们确实有钱。但你看到的,是没被抓的。被抓的那些,现在在监狱里。你觉得他们后悔吗?”
男生低下头,“知道了。谢谢老师。”
他转身要走,沈知微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李牧。”
“李牧,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技术是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
李牧点点头,走了。
沈知微走出教室,手机震了。是许清禾的消息。
“晚上有空吗?来趟局里。”
“怎么了?”
“又出事了。AI心理咨询的案子,不止那一个平台。”
***
许清禾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沓材料。
墙上贴着白板,上面画着关系图。方晴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
“截至目前,我们发现了七个类似的AI心理咨询平台。运营模式几乎一样。用AI生成对话,冒充真人咨询师。收费从每小时两百到八百不等。”
许清禾翻着材料,“受害者多少?”
“初步统计,超过三千人。分布在全国二十多个省市。涉案金额大概两千万。”
“服务器在哪?”
“境外。东南亚那几个国家。”
许清禾抬起头,“又是那边?”
“对。IP地址跳了好几次,最后落地在柬埔寨。”
方晴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技术层面呢?谁开发的?”
“目前查到了一个人。姓孙,叫孙毅。三十二岁,曾在大厂做算法工程师。两年前离职,去了柬埔寨。”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他跟之前那些平台有没有关联?”
“不确定。但手法很像。用的开源模型,改了改对话逻辑,套了个皮就上线了。”
“推广渠道呢?”
“短视频平台投流。抖音、快手、小红书都有。文案很专业,专打心理脆弱人群。‘你不是一个人’‘我们懂你’‘专业咨询师一对一陪伴’。”
许清禾咬着嘴唇,“受害者画像做了吗?”
方晴翻了翻材料,“以女性为主,二十到四十岁。很多有抑郁、焦虑倾向。还有些是独居青年,社交少,需要陪伴。”
“有没有出人命的?”
方晴沉默了几秒,“有。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孩,被骗了四万多。发现是AI后,割腕了。幸好救回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许清禾转身看着方晴,“孙毅的信息查到多少?”
“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学历、工作履历都有。他父母在老家,还不知道儿子在做什么。”
“联系当地警方,去做家属工作。看看能不能劝返。”
“已经安排了。”
许清禾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平台怎么收的钱?”
“微信支付、支付宝,还有数字货币。钱一到账就转走,经过七八个账户,最后到了境外。”
“国内的帮忙的人呢?”
“抓了十二个。都是底层,负责维护服务器、做客服。真正核心的技术人员全在国外。”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个楼里正在发生什么。
“方晴,你觉不觉得,这些案子很像?”
“你是说……”
“黑桃A用AI做诈骗,现在这个孙毅也用AI做诈骗。虽然案子不一样,但底层逻辑一样。利用技术绕过监管,收割普通人。”
方晴走到她身边,“你是怀疑,背后有联系?”
许清禾没回答。
她想到了傅惊寒。那个男人在监狱里,用专业知识帮警方破案。但与此同时,外面有人用同样的知识,在害人。
技术是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
“方晴,你去查一下孙毅跟黑桃A那边有没有交集。哪怕是间接的。”
“好。”
“还有,联系网安总队,让他们做个技术分析。看看孙毅用的模型,跟黑桃A那边有没有同源性。”
方晴在本子上记下来,“明白。”
许清禾转过身,“明天我去趟看守所,见见抓的那十二个人。看看能不能挖出点什么。”
“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
“我再待会儿。”
方晴走了。许清禾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灯白得刺眼。
她打开手机,看到沈知微发来的消息。
“课讲完了。有个学生问学这个能不能赚钱。”
许清禾回,“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以。但别赚黑心钱。”
许清禾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技术是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
沈知微回,“我也这么说的。”
许清禾放下手机,看着白板上的关系图。那些线密密麻麻,像一张网。她知道,这张网还在扩大。
***
第二天上午,许清禾去了看守所。
审讯室里,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戴着手铐。他叫刘洋,二十三岁,大专毕业。被抓前在一家科技公司做客服。
许清禾坐在他对面,打开录音笔。
“刘洋,你知道你服务的那个平台,是干什么的吗?”
刘洋低着头,“知道。”
“知道还做?”
“我……我只是做客服。按话术回复就行。我不知道那些人是真的被骗。”
许清禾看着他,“你们的话术是什么?”
“就是……安抚情绪。让他们继续聊。如果有人说要退费,就说正在处理,让他们等。”
“你有没有见过那些受害者的聊天记录?”
“见过一些。”
“什么感觉?”
刘洋沉默了很久。
“有些人……真的很痛苦。半夜两点还在聊。说自己睡不着,想哭。我就按话术回,‘我理解你’‘你会好起来的’。”
“但你不是真人。”
刘洋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我也没办法。我要挣钱。一个月八千块。我爸妈在农村,种地的。我得还助学贷款。”
许清禾看着他,“你知道你那个平台,害死过人吗?”
刘洋愣住了。
“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孩,被骗了四万多。发现对面是AI,割腕了。救回来了,但以后可能还会犯病。”
刘洋的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刘洋用手铐擦眼泪,擦不干净。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刘洋,我问你。孙毅在哪?”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孙,没见过面。平时在微信上联系。”
“微信发消息,他回复及时吗?”
“时快时慢。有时候几天不回。”
“你有没有他的手机号?”
“有一个,但打不通。应该是境外的号。”
许清禾记下来,“他还做过别的项目吗?”
刘洋想了想,“听同事说,他手里还有别的平台。不只是心理咨询。好像还有AI炒股指导、AI情感陪护。模式都一样。”
许清禾的心沉了一下。
“你知道那些平台叫什么吗?”
“不知道。只是听了一嘴。”
审讯结束。许清禾走出看守所,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
她给方晴打电话。
“方晴,查一下孙毅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平台。不只是心理咨询,可能还有AI炒股、AI情感陪护。”
“好。我马上查。”
“还有,把刘洋说的那个同事找出来。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
挂了电话,许清禾站在路边。
她想到了沈知微说的那个学生——“学这个能赚钱吗?”
能。当然能。黑产更快。
但她想到了赵丽华,想到了那个割腕的女孩,想到了刘洋的眼泪。
技术是刀。切菜还是杀人,全看握刀的人。
她上了车,开回局里。
***
下午两点,方晴敲开许清禾的门。
“许队,查到了。”
许清禾抬起头,“说。”
“孙毅手里至少还有三个平台。一个AI炒股指导,号称用大数据分析,保证收益。实际就是随机生成推荐。一个AI情感陪护,跟心理咨询类似,但更偏向恋爱陪伴。还有一个AI法律咨询,冒充律师收费。”
许清禾站起来,“涉案金额呢?”
“目前不完全统计,三个平台加起来大概五千万。受害者超过八千人。”
“服务器都在境外?”
“对。柬埔寨、菲律宾、马来西亚都有。”
许清禾走到白板前,把孙毅的名字写上去,画了三个圈。
“推广渠道呢?”
“还是短视频平台投流。用的文案都很专业,专门打那些有需求的群体。炒股平台打的是想赚钱但不懂的人,情感平台打的是孤独的人,法律平台打的是没钱请律师的人。”
许清禾放下笔。
“方晴,你觉得这些平台,跟黑桃A有没有关系?”
方晴想了想,“技术上有同源性。都用开源模型改的。但运营模式不太一样。黑桃A更复杂,涉及跨境洗钱、虚拟货币。孙毅这个,相对简单。”
“但底层逻辑一样。利用技术收割普通人。”
“对。”
许清禾坐回椅子上,“联系国际刑警那边,看看能不能在柬埔寨动手。”
“已经发了协查请求。但那边回复慢。”
“等不了。我们自己想办法。”
方晴看着她,“怎么想办法?”
许清禾站起来,“我去趟网安总队。看看能不能从技术层面找到孙毅的真实位置。他在境外,但总要上网。只要上网,就有痕迹。”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碰到了沈知微。
“清禾,你要出去?”
“去网安总队。你怎么来了?”
沈知微举起手里的文件袋,“我做了个分析报告。关于AI诈骗的技术特征。也许能帮上忙。”
许清禾接过文件袋,“走,一起。”
三个人下楼,上了车。
沈知微坐在后座,系好安全带。
“清禾,我上午又去了趟学校。”
“怎么了?”
“那个学生,叫李牧的。给我发了封邮件。”
许清禾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他说他想明白了。技术是刀,但他想做切菜的刀,不是杀人的刀。”
许清禾没说话。
沈知微继续说,“他还说,他回去查了那些AI诈骗的案子。越查越心惊。他说他以前觉得,只要技术够强,干什么都行。现在他知道了,技术得用在正道上。”
方晴开着车,插了一句,“这个学生能想明白,不容易。”
沈知微叹了口气,“但他同学里,肯定有人想不明白。或者想明白了,还是选黑产。来钱快,诱惑大。”
许清禾看着窗外。
街上有人在发传单,好像是反诈宣传。但路过的人大多没接,匆匆走过。
她想到了那些受害者。他们也不是不警惕,只是太孤独了,太想被理解了,太想赚钱了。
骗子利用的,从来不是技术。是人性的弱点。
车停在网安总队楼下。三个人下车,走进大楼。
许清禾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她知道,孙毅只是这张网里的一个节点。还有更多的人,用技术做刀,收割普通人。
她能抓一个,两个,十个。但源头在哪?
她想到了傅惊寒在狱中说的话——“别让AI变成刀。”
晚了。已经变成刀了。
但她还是得做。能救一个是一个。
电梯门开了。许清禾走进去,按了楼层。
沈知微站在她身边,小声说,“清禾,你说那些做AI诈骗的人,晚上能睡得着吗?”
许清禾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不知道。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睡不着的。”
电梯门关上,数字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