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乌云遮住了一半,铁轨的影子落在唐念脚边。她扶着程砚走完最后一段岔道,没有停下,穿过干涸的河床,走上小路尽头的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墙皮掉了,电线垂下来,远处有野狗叫,声音很空。
程砚靠在她肩上,呼吸越来越重。他右臂的布条渗出血,红色顺着指尖滴到地上,在碎石路上留下一个个红点。
唐念没问他还能不能走。她知道他不会说不行。
走到第三个路口,程砚用左手拿出一枚铜扣,塞进墙缝里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有个小洞,藏着一把生锈的钥匙。他手抖,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发出刺耳的声音。屋里没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光。唐念扶他靠墙坐下,马上转身检查门窗。窗框烂了,她从角落拖来一个破柜子顶住。门后没有反锁,她拆下铁铰链的一头,卡在门把下面,只要有人推门就会掉下来砸地。
她蹲下,撕开程砚的袖子。伤口裂开了,边缘发紫,像是旧伤又被撕开。她从校服内袋拿出最后一点干净布,沾了碘伏,按上去。
程砚咬紧牙,没出声。
“手机还能用吗?”她问,声音很平。
他喘了口气,从贴身口袋掏出一部黑色手机。外壳破了,但屏幕亮了。他输了一串数字,关掉定位,打开加密通道。拨号后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李主编。”他说话时嗓子很哑,“三天内,准备一篇深度报道。标题先定《精英中学背后的财阀操控》,材料我稍后传。”
电话那头声音很稳:“是你的人?”
“证据齐全,时间戳、股权流向、资金路径、空壳公司名单都在。别写名字,先发流程图和数据模型。”
“谁负责?”
“你只管发。后面的事,会有人找你。”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好。唐念一直看着他手上的青筋,等他说完才开口:“财经周刊的李主编?三年前曝光周氏账目的那个?”
程砚点头:“他女儿在那所学校读过书。退学理由是‘心理评估不合格’。他查了半年,找不到原始档案。”
唐念记下了这个名字。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没人,但街角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面包车,车窗贴着黑膜。她看了十秒,车没动,也没人下车。
她放下帘子,回到墙角坐下。
“你信他?”她问。
“我不信任何人。”程砚靠着墙,身子滑下半寸,“但我信他恨的东西。”
屋里安静下来。风从墙缝吹进来,地上一张旧报纸翻了个边。唐念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指尖结了痂,掌心还有昨晚通电留下的烫伤。她没包扎,也不觉得疼。
程砚闭着眼,忽然说:“你早知道他们会断电。”
“不是猜的。”她抬头看他,“电源主线剪得太整齐,只剩一根线头挂着,说明是人为控制断电时间。他们想让我们在黑暗里乱。”
他扯了下嘴角:“你比他们狠。”
“我不是狠。”她声音没起伏,“我只是不想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睁眼。
脚步很轻,节奏稳定,像两个人,一前一后,停在门口三米外。接着是金属碰撞声,像工具箱落地。
唐念立刻站起来,抓起地上的断钢筋藏在身后。程砚右手摸向腰间,那里空了——他的钢笔摄像头丢了。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咔哒。
铁铰链落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门外静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程先生,我们是A组。”
另一个声音补充:“徽章已激活,请确认。”
程砚靠墙坐着,抬起左手做了个手势。唐念没看清,但门外那人递进来一块金属牌。她捡起来,借着光看背面——有一组数字,排列方式和程氏内部用的暗令一样。
她点头,把牌子还回去。
门推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进来,手里提着医药箱和终端。一人检查门窗,另一人打开箱子,拿出药和绷带。
“B组已在三个路口设了反追踪设备。”高个子说,“附近摄像头已接入系统,发现可疑人员就通知撤离。”
“监控范围多大?”
“八百米,覆盖主干道和两条支巷。无人机进不来,信号被干扰。”
程砚靠墙坐着,让人处理伤口。药碰到裂口时,他身体抖了一下,但没躲。唐念站在窗边,看他们操作终端,调出画面。四个视角轮流切换,全是空街道。
她问:“能撑多久?”
“只要不暴露位置,至少七十二小时。”矮个子答,“但如果对方用卫星热成像,我们就得换地方。”
“暂时不动。”程砚睁开眼,“等材料发出去再转移。”
唐念走到桌边,拿起终端。屏幕上正在打包数据,进度条慢慢走。她输入密码,核对文件是否完整。三份备份都加密了,一份留在本地,两份待发送。
“媒体什么时候能发?”她问。
“最快明晚。”程砚闭着眼,“李主编先放一段模糊流程图,看反应。如果没人压,后天凌晨全文上线。”
“教育集团会封口。”
“所以要快。”他睁开眼,“他们敢动媒体,就是认了有问题。”
屋外风大了些,窗户咯吱响。唐念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城市的灯光。高楼很多,霓虹闪,那些光不属于他们。
她说:“我可以接受支援,但不能接受控制。”
程砚没笑,也没反驳。他摘下坏掉的眼镜,扔在地上。镜片裂成两半,映着窗外微弱的光。
“我没想控制你。”他声音低但清楚,“只是不想你再一个人扛。”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A组的人做完部署就离开了,顺手关门。屋里只剩他们两个。药味弥漫,地上散着绷带。程砚靠墙坐着,呼吸慢慢平稳。唐念还在窗边,手搭在窗框上,手指发白。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终于转身,走到墙角坐下。膝盖抵着胸口,头微微低着。眼睛闭上,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又不动了。
程砚看着她。
她的校服脏了,马尾散了一缕,遮不住眉骨那块淡粉色胎记。风吹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小片皮肤。
他没再说话。
屋外,那辆面包车慢慢启动,驶离巷口。街灯忽明忽暗,照着空荡的路面。一只流浪猫跑过马路,钻进垃圾堆后不见了。
唐念的眼睛一直闭着。
但她右手还握着终端,拇指停在发送键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