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东侧坡上吹下来,带着沙粒和碎草叶扫过林羽的脸。他靠在那块风化严重的岩石上,左手搭在膝盖,右手还按着包袱口。米饼只吃了小半块,干得卡在喉咙里,他没再动。火折子还在怀里,但他不敢点火——湿衣贴在身上,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可一旦生火,光亮会引来东西。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这座岛不是空的。
眼睛闭着,耳朵却竖着。远处海浪拍礁的声音断续传来,雨已停,风也弱了,只有树梢偶尔晃一下,发出枯枝摩擦的轻响。他调出最后一丝真气,在经脉里缓缓走了一圈,压住四肢的僵硬。手指包扎处渗出血,布条黏在裂口上,一动就撕开一层皮。他没管,只是把包袱往身前挪了寸许,短杖没了,桨板插在几步外的地上,像根旗杆立着。
忽然,左侧林间有动静。
不是风吹。
是脚踩在碎石上的那种细微错位声,极轻,几乎被海潮盖过。但就在那一瞬,他整个人绷紧了。眼皮没抬,呼吸却缓了下来,胸口起伏微不可察。那人走得不快,也不躲,像是知道他在,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他知不知道。
三步。
两步。
距离缩短到十步之内。
林羽仍不动。右手五指慢慢收拢,攥住了包袱边缘。他知道,只要对方再近一步,他就必须动。
下一刻,黑影掠出。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一道掌风劈面而来,直取咽喉,劲力未至,空气已被撕开一道锐响。他猛地向右翻滚,背部重重撞上岩壁,旧伤炸裂,火辣辣地疼。这一撞反而让他清醒,腰腹发力,脚跟蹬地,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两尺,险之又险避开了掌锋。
掌风擦颈而过,割破衣领,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线。
他顺势抬头,终于看清来人。
一身黑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紧抿,下颌线条冷硬。双手藏在袖中,站定后不再前进,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像在等他站起来。
林羽没动。他靠着岩石喘了口气,喉咙发紧。刚才那一击太快,若非本能闪避,此刻已经倒下。他不动声色地催动体内残存真气,引向双目。起初是胀痛,接着视野一震,瞳孔深处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武道天眼开启。
他盯着对方站立的姿态。
肩线微斜,重心落在右腿,左臂略沉,腕部肌肉有轻微起伏。这些细节在他眼中被拆解成数据流:下一步出招必由左掌发起,蓄力时间约零点三息,轨迹自上而下,目标锁喉或心口。破绽在换气间隙,第三式完成后会有短暂滞空。
他记下了。
对面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忽然抬手,一掌横切而来。掌缘如刀,带起一阵阴风。林羽翻身跃起,左脚蹬岩借力,避开正面冲击,同时右手抓起包袱甩向对方面部。黑袍人头一偏,包袱擦帽而过,撞断身后一株灌木,哗啦一声倒下。
趁此空隙,林羽已退至桨板旁,一把抽出撑杆握在手中。木杆粗粝,分量不轻,虽非兵器,但能防近身。他横杆于胸前,眼神死死盯住对方动作。
黑袍人没追。
他站在原地,左手缓缓从袖中抽出,掌心朝上,五指张开。一股暗劲在掌中凝聚,空气嗡鸣作响。随即,他踏步前冲,左掌斜劈,劲风卷起草屑乱飞。
林羽举杆格挡。
“砰!”一声闷响,木杆剧烈震动,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他被震得后退两步,脚跟踩进松土。对方紧逼不舍,右掌跟进,直插肋下。他拧身侧闪,杆尾扫向对方膝弯。黑袍人跃起避过,落地时左脚一点,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双掌连环出击,掌影层层叠叠,竟似有数十只手同时攻来。
林羽只能游走。
他不敢硬接,体力早已透支,每一次格挡都耗去一分气力。杆子在他手中舞成一圈,勉强护住要害。可对方攻势太密,掌风所过之处,地面草皮翻卷,碎石飞溅。一株碗口粗的野树被余劲扫中,咔嚓折断,横枝砸向他肩头。他低头闪过,肩胛仍被划出一道血痕。
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角,刺得睁不开。他咬牙运转天眼,视线再次聚焦。
对方每一掌都有迹可循。
左肩下沉幅度比右肩多三分,意味着每次左掌出击前必有微小预兆;连续三掌之后,呼吸会有一瞬迟滞,哪怕不到眨眼工夫,也足够反击。而且,此人习惯以右脚为轴转动身体,左脚落地稍慢,形成一个极短的平衡盲区。
机会只有一次。
他故意放缓脚步,做出力竭姿态,杆尖垂地,肩膀微塌。黑袍人见状,攻势更急,连使三掌,掌掌夺命。林羽节节后退,杆子几次脱手又被强行抓回。第四掌袭来时,他猛然抬头,眼中金光一闪。
就是现在!
他不再后退,反而向前突进半步,避开掌锋的同时,左肘如铁锤般撞向对方胸腹交界处。这一击精准切入对方换气瞬间,劲力直透内腑。黑袍人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后撤半步稳住。
林羽不给他喘息机会,顺势旋身,桨板横扫而出,直击其左膝。黑袍人抬腿格挡,木杆砸在小腿上发出“咚”的一声,像是击中铁桩。对方未倒,反手一掌拍向他面门。他仰头避让,头皮擦过掌缘,帽子被打飞出去,头发散开。
两人各自退开数步,对峙而立。
林羽拄杆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双手包扎全裂,血从指缝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点。他能感觉到左肩伤口又裂开了,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流。但他没看伤处,只盯着对方。
黑袍人站在三丈外,兜帽仍在头上,但衣襟微扬,显出一丝紊乱。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撞中的位置,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开口。
声音沙哑:“你……不是普通人。”
林羽没答。他还在运转天眼,观察对方状态。心跳频率、呼吸节奏、肌肉张力——一切都在变化。刚才那一击虽未重伤,但已打破其节奏。对方开始谨慎了。
他缓缓调整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桨板斜指地面,杆尾轻点沙地。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黑袍人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用掌,而是双臂展开,身形骤然加速,如同猎豹扑食。林羽瞳孔一缩,天眼立刻解析其移动轨迹——这不是单纯的快,而是将轻功与步法融合,每一步都踩在沙地反弹的最佳角度,借力推进。
他来不及细想,只能反应。
对方逼近瞬间,左掌虚晃,右掌实击,直取心窝。林羽侧身欲避,却发现这一掌封死了所有退路。千钧一发之际,他将桨板横推而出,拼尽全力撞向对方手臂。
“轰!”
劲气炸开,沙尘飞扬。桨板从中断裂,半截飞出丈远。林羽被震得连退五步,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他强撑着没倒,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迅速摸向包袱,抽出防水火折握在掌心。
黑袍人也没占便宜。右臂被木杆硬撼,袖袍破裂,露出一截缠满黑布的小臂。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变,随即抬脚踏前,步步逼近。
林羽咬牙站起。
他知道不能再拖。对方明显更强,若等其恢复节奏,自己必败无疑。他强迫自己冷静,再次催动天眼,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对方双肩与脚步之间。
来了。
黑袍人腾身跃起,双掌合十当头劈下,势如断岳。林羽瞳中金光暴涨,瞬间捕捉到其空中换气的刹那——就在双掌即将合拢之前,胸腔微缩,气息下沉,这是发力前的最后一瞬调整。
破绽!
他不退反进,左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对方右侧死角。同时右手火折一划,“啪”地燃起一点微光。火焰映照之下,他左手成爪,直取对方腋下经络要穴。
黑袍人大惊,急忙收掌回防,但已迟了半步。林羽指尖擦过其肋下,虽未命中穴位,却成功打断其招式连贯性。对方落地不稳,踉跄后退,林羽紧随而上,断杆残端横扫其下盘。
“砰!”
杆头击中膝盖侧面,黑袍人单膝触地,沙土飞溅。他迅速弹起,退至坡顶一棵残树之下,黑袍猎猎,胸口起伏明显加快。
林羽没追。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肺部火辣辣地疼。断杆只剩半截握在手中,火折还在燃烧,微光照亮他满脸血污的脸。他能感觉到体力正在迅速流失,双腿发软,眼前有些发黑。但他不能倒。
他盯着坡顶那人。
对方站在残树阴影下,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兜帽遮住了表情,但呼吸节奏暴露了他的状态——他也累了,至少不再占据绝对优势。
林羽缓缓抬起右手,将火折举高一些。
火光摇曳,照亮前方十步内的沙地。碎叶、断枝、翻起的泥土,还有他自己滴落的血迹,构成一幅混乱战场图景。他低头看了眼左手,五指蜷缩,指甲翻起,掌心全是裂口。他慢慢松开,又握紧,确认还能动。
然后,他将火折塞回怀里,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条干布,一层层缠在右手上。动作很慢,每一寸拉扯都牵动伤口。他不急。他知道,对方不会立刻进攻。
这场战斗,已经不再是单方面的猎杀。
黑袍人站在坡顶,久久未动。风从岛上刮过,吹动他的袍角,发出猎猎声响。他看着林羽包扎伤口,眼神复杂,却没有趁机出手。
林羽包好手,又把断杆插在地上,当作支撑。他不再示弱,挺直腰背,一步步走向对方。
七步。
五步。
三步。
他在距对方十步处停下。
两人隔着昏暗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林羽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对方肩部。天眼仍在运转,不断扫描其姿态变化。他发现,对方左肩比刚才更低了些,似乎是受了内伤。而且,其右脚落地时总比左脚轻半分,显然膝部受损。
他还活着。
他赢了第一回合。
但这不是结束。
他知道,对方还有底牌未出,而他自己,也还没真正发挥天眼的极限。
他缓缓抬起右手,按在眉心,强迫自己冷静。真气在经脉中艰难流转,像干涸河床里的细流。他需要更多时间恢复,哪怕只是一息。
黑袍人忽然动了。
不是进攻。
而是后撤半步,转身隐入坡顶树林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没有留下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声响。
林羽没追。
他站在原地,听着对方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他知道,那人没有走远。这种级别的对手,不会轻易放弃。他只是暂时退去,或许在观察,或许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他慢慢转过身,回到原先靠坐的岩石边,缓缓坐下。背部贴着冰冷石面,他才感觉到全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解开湿衣,从包袱里找出最干燥的一块布,垫在伤口下方。然后掏出剩下的米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他不敢吞太快,怕呛住。食物粗糙,混着血腥味,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他知道,接下来的夜晚,还会有人来。
或者,就是刚才那个。
他吃完一小块,停下。从怀里摸出火折,又看了看。没点。他把它放在身边,随时可以点燃。
然后,他闭上眼。
不是休息。
而是继续运转天眼,将感知延伸至四周。树木、沙地、岩石、海风——一切动静都被纳入视野。他在记忆对方的招式,拆解每一掌的发力方式,分析其步法转换的规律。
他必须破解这套掌法。
否则,下次见面,他撑不过十招。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停了。海浪声变得遥远。岛上的温度降得更低。他靠在岩石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双手包扎处又渗出血,他没管。米饼还剩大半,他留着。火折没点,留着应急。
他睁开眼。
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几颗星露了出来。不多,但足够辨认方向。他记下了北极星的位置,以防明日需要判断航向。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坡顶树林。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人。
或者,曾经有人。
他没动。
他只是坐着,听着风的声音,感受着脚下土地的真实存在。
船停在岸边。
人在岛上。
火折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