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剑阁,沉曜随凌清寒行至凌霄峰东侧的剑试台。
此地悬于半山之间,三面悬空,云雾缭绕如练。玄铁石台熔铸千年,剑纹古朴深刻,边缘生寒,是青云宗内所有剑修弟子初入道途时,检验心息与剑心的第一处试炼之地。石台正中矗立一方试心石,灵光内敛,不耀不扬,却能直观映出修士内息的紊乱与剑心的强弱。
凌清寒负手立于台边,白衣不染尘埃,气质清冷淡漠。可在谈及沉曜的修行时,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你即将修炼的《混沌剑心诀》,以心法为根基,剑法为运用。心不稳,则气不顺;气不顺,则剑不成。而你,比宗门内任何一位弟子,都要难修得多。”
沉曜垂首静听,神色沉静,不卑不亢。
“你生来便身具仙气与魔气,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普天之下的修者都知晓,仙与魔气息相悖,天生对立,彼此排斥,彼此冲撞。寻常之躯根本容不下二者共存,可你却安然长到今日。”
凌清寒顿了顿,目光微深:
“根本原因有二。
第一,你体内的仙气与魔气力量本就相当,近乎持平,魔气只是略微强上一线,差距微乎其微。正因实力均衡,谁也无法彻底压过谁,所以即便在你体内相持、冲撞多年,也从无一方能灭掉另一方。”
“第二,则是你那道独一无二的混沌灵根。它无属性,无偏向,对仙气与魔气一视同仁,只以本心包容、宽容相待,不偏向任何一方,也不介入它们的争执,更不会主动拉架。正是这份中立与包容,让两股始终对峙的力量,在你体内长久共存。”
“更重要的是,自混沌灵根觉醒之日起,你的仙魔体质便一同苏醒。这几年来,你的修为每精进一分,体质便随之强盛一分,仙魔两股气息的力量也随之水涨船高。如今你正式引气修诀,稍有不慎,便会牵动二气剧烈冲突,最终反噬自身。”
“今日修炼,需顺着心法路线,缓缓感应,慢慢熟悉,不可急于求成。一旦操之过急,仙魔二气瞬间互斗,魔气便会趁势反噬,以你现在的根基,根本无力抵挡。”
沉曜心中一凛,躬身道: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凌清寒微微颔首,退至一旁:
“开始吧。我在此守着,若有不测,我会出手。”
沉曜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试心石前,盘膝坐定。
他双目轻闭,双手轻放膝上,依照《混沌剑心诀》的基础口诀,缓缓放松心神,尝试引动体内气息第一次正式运转。
可心法刚一运行,体内便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仙气与魔气本就始终在经脉中自然流转,一者清冷澄澈,如九天流云;一者阴寒沉厉,如深渊暗潮。两股气息本就势均力敌,互不相让,此刻被引气之法刻意牵动,立刻爆发出最原始的冲撞与排斥。
剧痛如同细密的冰针,顺着经脉一寸寸蔓延,从四肢百骸直刺识海。
沉曜眉头紧锁,牙关紧咬,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竭力稳住心神,试图按心法平顺引导气息,可仙魔二气势均力敌,互斥之力极强,气息路线扭曲、滞涩、乱撞,根本不受控制。
心神一紧,便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就是这一瞬缝隙。
经脉深处的魔气本就略强一些,此刻立刻抓住机会,轰然暴涨。
不再是寻常流转,不再是平和对峙,而是带着与生俱来的凶厉,顺着经脉直冲识海,以压倒性之势,瞬间侵夺了他的神智。
沉曜周身气息骤然一沉。
没有嘶吼,没有狂乱,没有任何过激动作。
可整个人的气质,却在刹那之间彻底颠覆。
他依旧盘膝而坐,双目依旧紧闭,可周身散出的气息冷得刺骨。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漠然与凶戾,不带半分情感,不带半分理智,只有最原始的霸道与威压。
环绕石台的云雾被生生逼退,脚下千年玄铁石台,也在这股气息之下,悄然裂开一道道细微却清晰的纹路。
下一瞬,他缓缓睁眼。
左眼的仙蓝被彻底压下,只剩右眼赤芒翻涌。
那双往日沉静温和的眸子,此刻空洞、冷冽、漠然,仿佛世间一切皆可无视,皆可碾碎。
他不动,不攻,不起身。
可那种被魔气彻底占据神智的状态,比任何狂暴举动都更令人心惊。
凌清寒脸色微变。
她早已预料到会有波折,却没料到魔气反噬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霸道。沉曜的体质随修为逐年增强,两股气息愈发强盛,魔气略强一些的优势一旦爆发,便足以瞬间压垮他尚未稳固的心防。
她不敢有半分耽搁,身形一闪,已至沉曜身前。
凌清寒指尖快速掐诀,唇齿轻启,低声诵起静心诀。
口诀温润绵长,专司安定神魂、梳理内息。一缕缕莹白温润的灵光自她指尖淌出,轻柔却坚定地覆上沉曜眉心、心口两处,缓缓渗入体内,试图安抚那股狂躁到极致的魔气。
然而,压制之路,艰难到超乎想象。
凌清寒的灵光刚一入体,便遭到魔气疯狂反扑与冲撞。
那股魔气凶悍、顽固、桀骜难驯,不仅不肯被安抚,反而不断撕裂、冲撞、反弹外来灵光。凌清寒每深入一分,魔气便反扑三分;她层层安抚,魔气便层层冲破。两股力量在沉曜经脉内无声对峙,冲突极猛。
凌清寒眉头紧蹙,静心诀一刻未停。
她能清晰感觉到,沉曜体内魔气如渊如狱,与仙气势均力敌,一旦被挑起凶性,便会形成剧烈内耗。她不敢用力过猛,怕震伤他本源;更不敢收手半分,一停便会彻底失控。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息,十息,百息……
凌清寒的额角渐渐渗出冷汗,顺着清冷的脸颊滑落。她持续催动灵力,不敢有半分松懈,灵力消耗越来越大,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一点点、一丝丝地将狂乱魔气往经脉深处收拢、压制。
这是一场漫长而煎熬的拉锯。
整整半炷香的时间。
直到最后一刻,凌清寒猛地加重灵力,静心诀催至最强,莹白灵光一闪而盛,终于将那股顽抗到底的魔气,强行压回经脉深处,重新归于平稳。
魔气狂潮褪去。
沉曜眸中的赤芒缓缓消散,左眼仙蓝重新浮现,空洞漠然的眼神一点点恢复神采,神智与自我,终于重回身躯。
他身子微微一颤,气息微乱,脸色略显苍白,冷汗浸透衣背,连呼吸都带着微弱起伏。方才那半炷香,他意识清醒,却完全被魔气掌控,那种身不由己、被凶性吞没的感觉,深刻入骨。
凌清寒收诀收手,后退一步,轻轻喘了口气。
即便是她,在这半炷香的压制中,也耗去不少灵力,神色间多了几分疲惫。
“你现在明白了。”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你体内仙气与魔气本就势均力敌,魔气只是略强一些。正因为均衡,它们才能共存多年,谁也不灭谁。可也正因为均衡,一旦被刻意牵动,冲突便会格外剧烈。”
“你心法未成,根基尚浅,心神一乱,魔气便会趁势反噬。
日后修炼,只可缓,不可急;只可顺,不可强。”
沉曜缓缓站直,躬身一礼,声音微哑却坚定:
“弟子知错,日后定谨遵师尊教诲,稳心、稳气,不敢再冒进。”
凌清寒神色稍缓:
“再试一次。这一次,我以灵力护持,你只顺着心法轻轻感应,不强求、不催动。”
沉曜点头,再次闭目。
这一次,他心无杂念,不急不躁,只静静感受体内气息流动。仙气清冷,魔气凶戾,依旧彼此相斥,却在静心与师尊护持下,不再剧烈冲撞。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却沉稳的混沌之气,在他掌心缓缓凝聚。
“凝剑。”凌清寒轻声道。
沉曜依言抬手,掌心混沌之气慢慢成型,化作一柄细小、朴素、却异常稳凝的气剑。他轻轻一点,气剑落在试心石上。
石面微光一闪,一道浅淡、清晰、笔直而稳定的剑痕,缓缓浮现。
凌清寒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虽未精通,却已稳下心神,稳住内息,知其理,熟其行。足矣。”
“今日便到此为止。回去之后,不必急于引气,只反复默念心法,稳固心神,熟悉二气律动。待你真正做到心不动、气不躁,我便正式传你第一式剑招——混沌初开。”
“是,师尊。”
夕阳渐渐沉入云海,将凌霄峰染成一片温暖金红。
沉曜躬身告退,缓步走下剑试台。少年身姿端正,异瞳在霞光下流转着独一无二的光彩,左眼仙蓝,右眼魔赤,清冽与凶戾并存,气质沉静内敛。
他体内,仙气依旧清,魔气依旧戾,势均力敌,长久共存。
而他的道,才刚刚开始。
先稳心,再稳气,而后,才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