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给我射死他们!一个活口都别留!”
李虎的嘶吼炸在鹰愁涧的峭壁上,山风卷着他的粗嗓门撞在岩壁上,荡开层层回音。
他一身玄色软甲,满脸虬髯绷得铁紧,手里的令旗挥得猎猎作响,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脚下的岩石缝里,两千卫所兵拉满了弓弩,箭簇泛着幽蓝的毒光,火油桶堆在身侧,只等他一声令下。
身边的亲兵凑上来,满脸堆笑:“大人放心,那四殿下的车队慢得像蜗牛,护卫松松散散的,连个放哨的都没精打采,摆明了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软蛋,咱们这一下,保准万无一失!汉王殿下说了,事成之后,升您做湖广都指挥使,黄金千两,够咱们弟兄快活半辈子!”
李虎“呸”了一声,眼神狠戾地盯着谷底:“一个在江南泥地里滚大的闲散皇子,也配挡汉王殿下的路?等烧干净了,就报西南土司叛乱,藩王不幸殉难,谁也查不出毛病!等他们进了谷中央,前后一封,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谷底的官道上,车队果然慢得离谱。
王福攥着刀柄的手浸满冷汗,半个身子挡在车前,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掀开车帘的声音都在抖:“殿下!李虎的人就在两边峭壁上,箭都搭在弦上了!咱们再往前,就真进包围圈了!要不要让护卫列阵,先冲出去?”
车厢里烛火映着朱高㶥素色常服的衣角,他正靠在车壁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膝头的粗瓷碗,眼皮都没抬,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懒懒散散带着点不耐烦:“慌什么?本王刚眯着,这点动静就惊着你了?坐着,别露馅。”
“殿下!火油都搬出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王福急得直跺脚。
朱高㶥终于抬了抬眼,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走了?走了李虎怎么敢动手?他不动手,咱们怎么拿实锤?现在冲出去,他转头就说咱们惊扰卫所练兵,连个罪名都安不到他头上。等他箭射出来、火泼下来,坐实了截杀就藩亲王的罪名,那才叫板上钉钉,连他背后的汉王都洗不清。”
王福愣了愣,瞬间反应过来,殿下这是故意拿自己当鱼饵,就等李虎先动手,把谋逆的罪名彻底坐死!他悬着的心落了一半,连忙躬身:“是老奴糊涂了!”
“糊涂没事,别坏事就行。”朱高㶥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传令下去,护卫该歇就歇,该聊天聊天,别往峭壁上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戏要演全套,鱼饵要够香,鱼才肯咬钩。”
话音刚落,峭壁上的李虎猛地挥下令旗,厉声暴喝:“放箭!”
漫天箭雨瞬间破空而下,带着凄厉的风声砸向车队,几桶火油被抛下来,点燃后砸在马车周围,干燥的枯草瞬间腾起熊熊火光,浓烟裹着热浪往车厢里灌,车帘瞬间被火星烧出好几个洞。
王福吓得一把拔出刀,挡在车门前,嗓子都喊劈了:“殿下!箭雨过来了!火也烧过来了!”
“喊什么?”朱高㶥的声音从浓烟里传出来,依旧平稳得很,“布政使和张千户的人就在谷口,算着时间也该到了。再等等,等李虎的人再往下冲两步,让所有人都看见,是他先动手截杀藩王。”
他算得丝毫不差,箭雨刚落了两轮,峡谷出口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湖广布政使一身绯红官袍,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举着文书厉声大喝:“奉朝廷令!护驾滇王殿下!捉拿叛贼李虎!”
一百多衙役乡勇举着盾牌长矛冲出来,瞬间结成盾阵封死了谷口,长矛如林,把叛军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北侧高地上锣声一响,张千户一身磨得发亮的铠甲,脸上带着一道旧刀疤,带着三百卫所精锐从坡上冲下来,刀光映着火光,直扑李虎的中军,喊杀声震得山壁都在掉碎石。
李虎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令旗“啪”地掉在地上,目眦欲裂:“怎么回事?!哪来的官兵?张茂你敢反我?!”
张千户勒马停在坡上,手里的刀指着他,眼里满是积压多年的怨气:“李虎!你抢我军功、扣我军饷、差点革了我的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布政使勒马站在阵前,举着密信高声宣读,声音顺着风传遍整个峡谷,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李虎心上:“湖广卫所指挥使李虎,私调卫所精兵,企图叛乱截杀就藩亲王!按《大明律》,谋逆大罪,诛九族!”
这话一出,李虎手下的兵丁瞬间僵住,手里的弓箭都举不稳了。
谋逆诛九族,谁也不敢拿全家老小的性命陪他疯,不少人已经偷偷把弓放了下来,眼神躲闪。
“放屁!本将是奉命剿匪!哪来的谋逆!”李虎拔出佩刀,一刀砍翻身边一个犹豫的亲兵,嘶吼道,“我是汉王殿下的人!你们敢动我,汉王殿下不会放过你们!老东西,你一个文官,敢管我卫所的事?信不信我先砍了你!”
布政使冷笑一声,捋了捋官袍下摆,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十足的官威:“李虎,你睁开眼睛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当今圣上嫡四子、滇王殿下!截杀亲王,就是谋逆,别说你是汉王的人,就算是天王老子的人,《大明律》也饶不了你!你私调卫所兵马、无兵部调令、无剿匪公文,哪一条不是杀头的罪?你现在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全尸,敢拒捕,你全家老小都要陪你掉脑袋!”
“你!”李虎被怼得语塞,转头对着手下兵丁嘶吼,“别听他胡说!跟着我冲出去,汉王殿下保咱们无事!”
张千户见状,立刻把一本账册狠狠摔在他面前,账册散开,密密麻麻的记录清清楚楚:“保你?李大人,你私调军粮运往乐安州、克扣弟兄们的军饷送给汉王府的账,记得清清楚楚!汉王拿你的钱、用你的兵,事成了顶多给你个虚职,事败了第一个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弟兄们,你们跟着他谋逆,是要诛九族的!现在放下兵器,一概不究!”
这话瞬间戳中了兵丁们的软肋,有人第一个丢下了弓箭,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扔掉兵器,不过片刻,李虎身边就只剩十几个心腹亲兵。
李虎看着众叛亲离的场面,腿一软差点栽倒,刚要转身往峭壁后面跑,几个衙役一拥而上,把他按在泥地里,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拼命挣扎嘶吼,脸上沾满了泥污,可再也没人敢上前救他。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峡谷里的喊杀声就停了,只剩火堆噼啪作响,风卷着烟味漫开。
王福看着被押过来的李虎,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掀开车帘凑到跟前:“殿下!成了!李虎抓住了,叛军全降了!布政使和张千户都在外面候着,要给您请安呢!”
“安就不用请了,”朱高㶥依旧没掀车帘,只露了半片素色袍角,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告诉他们,本王受了惊吓,身子不适,就不露面了。善后的事全交给他们办,平叛护驾的功劳,也全算他们的,本王会写折子给陛下,替他们请功。”
这时,被按在地上的李虎突然嘶吼起来:“朱高㶥!你出来!是汉王殿下让我干的!你敢动我,汉王殿下不会放过你!”
王福脸色一变,刚要让人堵上他的嘴,车厢里传来朱高㶥淡淡的声音:“让他喊。他喊得越大声,在场的人听得越清楚,越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嘲讽:“李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就是个弃子。汉王要是真能保你,黑石岭的死士就不会全军覆没,河南的赵德润就不会当众服软。你现在喊得再凶,汉王也不会认你,只会说你私通土司、冒他的名义作乱,到时候你不仅要掉脑袋,还要多一条污蔑亲王的罪名。”
李虎的嘶吼瞬间卡在喉咙里,脸色灰败,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汉王扔出来的棋子,成了汉王得利,败了自己背锅,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他瘫在泥地里,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
布政使和张千户站在车外,听着车厢里的话,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敬畏。
这位四殿下看着闲散温和,步步都算得滴水不漏,既扳倒了李虎,拿住了汉王的把柄,自己还半点风波不沾,连功劳都让给他们,这份城府,深不可测。
两人连忙躬身对着车帘行礼:“臣等遵殿下令!定当妥善善后,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有劳二位了。”朱高㶥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李虎和密信、账册、人证,全部密封好,派可靠的人快马送京城通政司,直接呈御前。记住,对外只说是李虎贪功冒进、私调兵马截杀藩王,别提汉王半个字。证据都摆在陛下眼前,陛下和满朝文武,自然看得懂是谁在背后搞鬼。”
王福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躬身:“殿下高明!咱们不提汉王,反倒让汉王百口莫辩!他要是辩解,就是不打自招;要是不辩解,这截杀藩王的黑锅,就得牢牢扣在他身上!”
“不然呢?”朱高㶥嗤笑一声,指尖磕了磕粗瓷碗,“我一个受了惊吓的闲散藩王,哪知道什么汉王不汉王的?我只知道地方官救了我,至于李虎为什么截杀我,那是朝廷和三法司要查的事。”
半个时辰后,善后事宜全部安排妥当,叛军降兵收押,李虎打入囚车,人证物证密封完毕,送往京城的快马已经出发。车队重新整装出发,车轮碾过碎石,缓缓驶出鹰愁涧。
朱高㶥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峡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太了解永乐帝的性子了,最恨的就是皇子私结武将、手足相残,这次人证物证俱全,就算汉王禁足在府,也躲不过父皇的雷霆之怒。
“殿下,咱们接下来直接去云南吗?”王福凑过来问。
“嗯,”朱高㶥放下车帘,重新拿起粗瓷碗,语气平静,“云南才是咱们的基本盘。不过在这之前,咱们可以先等等京城的消息。我这位好二哥,接连栽了两次跟头,这次怕是要气炸了。”
马车朝着云南方向渐行渐远,而送往京城的密信,正快马加鞭,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飞驰而去。一场针对汉王的风暴,已经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