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清创室的铁皮屋顶缝隙照进来,落在程砚的手背上。他动了动手,手臂还包着纱布,伤口不怎么疼了,但有点沉。唐念坐在长椅上,背挺得直,眼睛睁着,一点不困。她比程砚早醒二十分钟,已经把包里的纸条重新折好,还用针线把裂开的角缝上了。
门开了,护士端着托盘进来,说可以出院了。
程砚扶着墙站起来,脚下一软。唐念没说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想甩开,可腿使不上力,走了两步,额头冒汗,最后没再挣。
走廊很长,地面反着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唐念一直靠在他左边,手轻轻扶着他的手臂,没松开。走到窗边时,外面天亮了,阳光照进来,打在她脸上。她抬手解开头发,重新扎马尾,一缕碎发扫过眉毛,露出眉骨上淡粉色的胎记,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凤凰。
程砚看着那块印记,忽然说:“那天晚上,你说你要毁掉那个系统。”
唐念点头:“我现在更确定了。”
他没再说话,脚步却稳了些。
他们走出医院侧门,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穿着校服外套,洗得发白,领口起了毛。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温水递过去:“你还没吃早饭。”
程砚接过,手指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不烫不凉。他记得昨晚她也是这样递水,动作一样,拿瓶子的位置都没变。
“你一夜没睡。”他说。
“你烧了一夜。”她回。
两人一起往学校走。早上校园没人,树叶晃动,影子拉得长。教学楼远远立着,玻璃映着天光,安静得很,不像昨天还贴满对她的质疑公告。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程砚问。
唐念停下。她看着前面主楼,声音很平:“先拿到能证明‘淘汰名单’存在的原始档案。”
“我知道备份服务器在哪。”他说。
她转头看他,眼神很稳,没有躲闪。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温和的顾问,而是昨晚冲进巷子里的样子——狠,准,不容退让。
“因为我查了三年,才知道真相不在文件里,而在你这种人手里。”他看着她,“你不是来报仇的,你是来掀桌子的。而我,不想再当棋子了。”
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认可。
两人站在一起,影子拉长,叠在一起。旧楼墙皮掉了,露出红砖,像一道旧伤。她摸了摸左肩的布条,确认没出血。他卷起袖子,看手表,指针指着六点四十分。
“明天六点。”她说。
“我准时到。”他答。
风停了,树叶不动,影子也不动。教学楼玻璃映出他们的样子,一高一矮,一个站着,一个静着,像两张要拼在一起的图。
唐念从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清凉感散开,压住了嘴里的苦味。她把糖纸折成小块,塞进包夹层。
程砚看着她做完这些,忽然觉得,这个穿旧校服的女孩,比那些财阀少爷更像赢家。
他们转身朝宿舍区走,步伐一样,谁也没回头。阳光照着台阶,水泥缝里的青苔有点亮。
唐念右手插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母亲留下的纸条。她没拿出来,就让它贴着皮肤,像一块不会冷的印子。
程砚走在她右边,左手按着手表,算时间。
七小时二十分。
够休息,也够准备。
他们走过操场边,跑道上的白线被雨冲过,很干净。远处有学生陆续进教学楼,背着书包,有说有笑。
世界照常运转。
但他们不一样了。
唐念加快了半步。她没看程砚,但他跟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宿舍楼台阶,水泥干的,鞋底没滑。
她站在二楼拐角,回头看他。
他抬头,眼神平静。
“明早六点。”她说。
“不见不散。”他答。
她推门进去,背影消失在走廊。
程砚站在原地,停了五秒,转身走向教师公寓。阳光照在他肩上,衬衫第二颗纽扣松了,露出底下绣的程家标志。
风吹来,带着食堂饭菜的味道。
他抬手,把纽扣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