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很响。清创室的灯闪了几下,终于亮了。程砚靠墙坐着,脸色发青,嘴唇没有血色,呼吸有点浅,但还算平稳。
唐念坐在对面的长椅上,腿伸直,脚踩在地上,手放在帆布包上,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她看着他手臂上的纱布,边缘有一点暗红的血渗出来。刚才重新包扎的时候,他的体温已经比之前高了。现在他额头出汗,眼镜片也起了雾。她站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体温计,轻轻放进他腋下。三分钟后拿出来看,38.2度。
“醒一醒。”她小声说。
程砚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她伸手碰他肩膀,力气加重了些。他猛地吸了口气,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慢慢转过来。
“发烧了。”她说,“喝点水。”
她把水杯递过去。他用没受伤的手去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出来。她扶住杯子,让他一口一口喝完。水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衣领里,衬衫湿了一大片。
“你查你爸的事,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她压低声音问,几乎被雨声盖住。
程砚看着她,眼神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楚。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空杯子放在地上,靠回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我看到的不是证据,是规则。”他开口,声音很哑,像喉咙被磨破了。
唐念没动,等他说下去。
“学生档案被分了等级。成绩好的标‘可培养’,普通的标‘观察’,家庭困难、成绩下降的——直接进‘淘汰名单’。”他顿了顿,吞了口口水,“有人退学不是因为考不上,是因为系统判定他们没用。资料被封起来,连家长都拿不到原件。”
唐念的手收紧,指甲掐进帆布包的带子。她想起妈妈临死前说的话:“他们不要我知道。”那时候她以为说的是唐家,现在才明白,那张纸条背后藏着一个会筛人、扔人的系统。
“我妈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写着‘他们不要我知道’。”她抬头看他,“我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女人,现在才知道,她是想保护别人。”
程砚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停了,天还没亮,外面黑漆漆的,玻璃上有水痕,外头的东西看起来歪歪扭扭。
“如果这个系统能让父亲害儿子、老师监视学生、同学互相举报……那它早就坏了。”她转过身,声音变沉,“我不只要查清我妈的事,我还要毁掉它,不让它再害下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屋里很安静。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声音很小。
程砚靠在墙上,呼吸比刚才重了些。他抬起头,看着她走回来,在长椅坐下,坐得很直,像随时要站起来冲出去。
“那你不会是一个人。”他说。
唐念转头看他。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疼,只是一个很轻的反应。两人对视,谁都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摸着帆布包的破角,那里露出了硬纸板的边。她想起财务室那张折法一样的纸条,是他留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敌是友,现在也不完全信他,但她知道,这一刻他说的是真话。
她把包往身边拉了拉,拿起校服外套盖在身上。夜里冷,她没脱毛衣,也没躺下。眼睛闭着,睫毛不动,但呼吸没变深。
程砚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灯光很弱,照不清墙上的裂缝,但他知道有。就像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了。
他动了动手腕,伤口包着纱布,不跳着疼了,只有一阵阵胀。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进巷子的——看到记者车开进学校,又看到监控里她一个人走出教学楼,走的不是平时的路。他立刻觉得不对。
他本可以报警,或者叫保安。但他没有。他直接开车去了后门,沿着她可能逃的路线找。他在菜市场外看到那辆黑色轿车时,已经晚了。
刀光闪起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在那里。
现在她坐在这间破旧的清创室里,一句话就把所有退路都断了。她不再只是为了报仇活着,她是想掀翻这一切。
他看着她闭眼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沉。他知道接下来会更难——会有更强的反击,更严密的监视,说不定哪天醒来,自己也会被标成“淘汰对象”。
可他还是说了那句话。
因为他明白,如果换作是他站在她的位置,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雨彻底停了,风吹过铁皮棚,发出哐的一声响。屋里的灯闪了一下,没灭。
唐念睁开眼。她没睡着,一直在想事情。她想起妈妈住的小屋,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可每次她回去,门都是开着的。妈妈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见她进来就笑。
那笑容现在想来,全是强撑出来的温柔。
妈妈不是为了自己活到最后的,是想让她女儿走得更远。
唐念把手从外套里抽出来,摸了摸左肩的伤口。布条还干净,没有再出血。她低头看表,凌晨三点十七分。
还有四个多小时天亮。
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这次呼吸慢了下来,胸口一起一伏,变得规律。她没有完全放松,但在这一刻,她允许自己歇一会儿。
程砚看着她,直到她的呼吸稳定下来。他轻轻动了下手,没有吵醒她。
屋外,城市还在睡觉。医院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护士的脚步声。一辆救护车开进急诊通道,鸣笛划破寂静,很快又没了声音。
清创室的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风吹进来,带着雨水和消毒水的味道。
唐念的手一直搭在帆布包上,像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程砚最后看了一眼她安静的脸,慢慢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