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陆沉渊叹，人性难改
陆沉渊关了直播。
屏幕暗下来，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皱纹深了。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杭州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河。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黑，总有什么在发光。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私信。
“陆老师，我看了您的直播，但还是被骗了。八十万，全部积蓄。我想死。”
陆沉渊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你在哪个城市？我帮你联系反诈中心。”
对方发来一个定位。江西南昌。
陆沉渊把定位转给许清禾。然后关了手机，坐回椅子上。
屋子里很安静。钟在走，滴答滴答。他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自己当年在直播间里讲道德经，讲天道，讲人心。几千人在线听，弹幕刷得飞快。有人打赏，有人感谢，有人说听了他的课躲过了一个骗局。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贪的人还是会贪，骗的人还是会骗。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四千年前商纣王时期就有骗子，四千年后还有。
手机又震了。许清禾回消息。“南昌反诈中心已经联系当事人。人救下来了，钱大概率追不回来。”
陆沉渊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谢谢。”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房。书架上全是书，道德经、易经、金刚经、资本论、乌合之众。他抽出一本，翻开，又合上。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条私信。“我还是被骗了。”
他说了那么多次，讲了那么多课，分析了那么多个案例。可那些人还是往里跳。不是他们笨，是他们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自己能捞一把就跑，觉得自己不会被骗。
陆沉渊把书放回去，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搜了一下最近的诈骗新闻。
第一条，上海一个退休教授，被假投资平台骗了四百万。教授，教了一辈子书，逻辑思维严谨，照样被骗。
第二条，深圳一个程序员，被冒充客服的骗子骗了六十万。写代码的，天天跟技术打交道，照样被骗。
第三条，成都一个大学生，被刷单骗局骗了两万。学费没了，不敢跟家里说。
陆沉渊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停住了。
标题是“AI换脸冒充企业家，女子被骗一百二十万”。他点进去看，受害者是个做生意的女人，四十多岁。骗子用深度伪造技术冒充一个知名企业家，跟她视频通话，说有个内部投资项目，稳赚不赔。
她信了。转了钱。然后对方消失了。
陆沉渊盯着那张受害者被打码的照片，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给沈知微打电话。
“知微，你那边最近接到的报案多吗？”
沈知微的声音很疲惫。“比以前还多。我们的反诈系统每天标记几千个诈骗视频。很多都是深度伪造的。”
“你觉得为什么？”
“技术越来越成熟了。以前一眼能看出来是假的，现在肉眼根本分辨不了。再加上人心急，都想赚钱快。”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
“你那边有最新案例吗？我想在直播里讲讲。”
沈知微顿了一下，“你还在直播？”
“偶尔。人不多，几百个。”
“有一个案例你可以讲。一个男的，冒充富二代，同时跟十几个女的谈恋爱。全是深度伪造的视频通话。骗了两千多万。前天刚抓到的。”
“他用的什么技术？”
“跟黑桃A一样。左眼和右眼的反应速度差零点三秒。”
陆沉渊记下来，“好。谢谢。”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天完全黑了。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那些格子间里坐满了人。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还会去上班，还会赚钱，还会想着怎么让钱生钱。
然后骗子就会找到他们。
陆沉渊打开直播软件。没有预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黑色的画面。慢慢地，人进来了。几十个，几百个，一千多个。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今天不讲道德经。讲一个真实案例。深圳一个女的，做外贸生意，去年赚了两百万。今年被人用AI换脸骗了一百二十万。骗子冒充一个企业家，说要跟她合作。她转了钱，对方消失了。”
弹幕开始滚动。
“又是AI换脸。”
“这种骗局不是曝光很多次了吗。”
“怎么还有人信。”
陆沉渊看着那些弹幕，没说话。
等弹幕少了，他才开口。
“你们说怎么还有人信。那我问你们，你们觉得她为什么信？是因为笨吗？不是。是因为贪。你们别急着反驳，先听我说完。那个骗子说投资回报率百分之三十，三个月回本。你们觉得高吗？高。但有人觉得不高。有人觉得这才哪到哪，有人跟我说过百分之三百他都见过。那个人现在在监狱里。”
弹幕安静了。
陆沉渊继续说。
“我讲了快两年了。从深度学习讲到现在AI换脸。案例讲了上百个，技术细节拆解得比骗子自己都清楚。可没用。该被骗的还是被骗。为什么？因为人性没变。四千年前商纣王时期就有用假玉器骗人的，四千年后还有用AI骗人的。工具变了，人心没变。”
有人打赏了。一朵花，在屏幕上绽放。
陆沉渊没谢。他继续说。
“前几天有个人私信我，说看了我的直播，但还是被骗了。八十万，全部积蓄。他说他想死。我帮他联系了反诈中心，人救下来了。但钱大概率回不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晚上没睡着。他说‘陆老师，我以为我不会被骗的’。”
弹幕又起来了。
“太惨了。”
“心疼。”
“这人怎么这么自信。”
陆沉渊看着最后那条弹幕，摇了摇头。
“你们别笑话他。你们跟他一样。你们看直播的时候觉得自己清醒，觉得那些被骗的人太蠢。可当你们自己遇到的时候，百分之九十的人也会栽。不是你们不够聪明，是骗子比你们专业。他们有团队，有技术，有心理学顾问。你一个人，拿什么跟他们斗？”
屏幕上的观看人数在涨。两千，三千，五千。
陆沉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怎么办？不投资了？不赚钱了？也不是。但我跟你们说几个原则，你们记住。第一，超过百分之十的回报率，就当它是骗局。第二，任何让你先转账再赚钱的事，就当它是骗局。第三，任何视频通话里让你签合同转钱的，就当它是骗局。这三条记住了，能避开百分之九十的坑。”
弹幕又开始滚。
“太绝对了吧。”
“我买的基金去年涨了百分之二十。”
“有些正规项目也要先打款的。”
陆沉渊看着那些弹幕，叹了口气。
“你们看，我话音刚落，就有人来质疑了。基金涨了百分之二十，那是市场给的，不是谁承诺你的。正规项目先打款，那是合同约束的。但你们分得清哪些是正规，哪些是不正规吗？分不清。如果真的分得清，就不会有人被骗了。”
他关了弹幕，继续说。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你们不赚钱。是要你们记住一件事。天上不会掉馅饼，地上只有陷阱。你们看到的所有高回报、低风险的项目，都是骗子设计好的剧本。你们不是观众，你们是演员。骗子是导演。剧本怎么写，你们怎么演。演到最后，钱没了，人伤了。”
有人打赏了一个火箭。
陆沉渊看了一眼，没在意。
“还有一件事。你们别觉得被骗的都是老人。我跟你们说，现在的诈骗，受害者百分之六十是年轻人。二三十岁，受过高等教育，会上网，会用手机。为什么？因为老年人没钱了。老年人的钱都被前几波骗子收割完了。现在骗子盯着的是你们。有工作，有积蓄，想投资，想赚钱。”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私信。
陆沉渊点开看。是一个老听众，网名叫“追光者”，从第一期就开始听他的直播。
“陆老师，我差点被骗。上个月有人加我微信，说有个区块链项目，三个月翻倍。我动心了，差点转钱。后来想到你在直播里说的话，没转。谢谢你。”
陆沉渊把这条私信念了出来。
“你们看，这个人是幸运的。他听了，信了，没转。但更多人听了，不信，转了。他们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停了停，看着屏幕上那些头像，那些名字，那些在深夜还在听直播的人。
“我再说一遍。你们每个人都有可能被骗。不是因为你们笨，是因为骗子太专业。他们研究你们，分析你们，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你们想要钱，他们就给你们画饼。你们想要爱，他们就给你们送温暖。你们想要面子，他们就给你们捧上天。然后，收割。”
直播间的气氛沉重了。弹幕少了，打赏也少了。屏幕上一片安静。
陆沉渊知道，很多人走了。他们不爱听这些。他们想听的是怎么赚钱，怎么翻身，怎么以小博大。不是听他说“你会被骗”。
但他还是要说。
“我快六十了。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有钱的，没钱的，赚了的，赔了的。我总结了一句话——怎么赚来的，怎么还回去。你靠运气赚来的钱，迟早靠本事亏掉。你靠投机赚来的钱，迟早靠实力赔掉。这不是诅咒，这是规律。天道承负，丝毫不爽。”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半。
“今天就说这么多。你们记住那三条原则，记住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有人跟你说有个项目稳赚不赔，你就当他是骗子。如果有人跟你说有个机会千载难逢，你就当他是骗子。如果有人跟你说内部消息、独家渠道、限量名额，你就当他是骗子。”
他顿了顿。
“骗子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贪，骗子就在。工具会变，话术会变，人心不会变。”
陆沉渊关了直播。
屏幕暗下来，又映出他自己的脸。白发，皱纹，疲惫的眼神。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手机又震了。是一条私信。
“陆老师，听了你的直播，我决定不投那个项目了。谢谢你救了我。”
陆沉渊看了很久，没回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的灯光暗了一些，有些写字楼的灯灭了，有些人回家了，有些人还在加班。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骗子会打开电脑，受害者会打开手机。骗与被骗，像日出日落一样准时。
他的手机又震了。是许清禾。
“陆老师，南昌那个人情绪稳定了。家属在陪他。钱追回来的希望不大，但人没事就好。”
陆沉渊打了两个字。“辛苦。”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城市。远处有一栋楼还在亮着灯，整栋楼都黑了，只有一扇窗亮着。他想，那个人在干什么？是在加班，是在打游戏，还是在被骗子洗脑？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陆沉渊拉上窗帘，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吊灯，三个灯泡，两个亮着，一个坏了。
他盯着那个坏了的灯泡，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睡觉。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条私信。“我还是被骗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窗帘是深蓝色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想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在大学教书，一个学生来找他，说被传销骗了。那个学生哭着说，我以为我不会被骗的。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了几十年。
陆沉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书房。他打开灯，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人性难改，天道难违。”
他看了很久，合上本子，关灯，回卧室。躺下来，闭上眼。这次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