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的府邸坐落在京城东面最繁华的街巷尽头。
三进三出的院子,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匾,上书“赵府”二字,据说还是先皇御笔亲题。
林知夏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
“找谁?”
“林知夏,求见赵大人。”
老仆的脸色变了一下。
“大人不见客。”
“你跟他说,我知道太监总管怎么死的。”
老仆盯着她看了片刻,关上了门。
林知夏站在门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门重新打开。
“进来吧。”
她跟着老仆穿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来到正厅。
赵崇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锦袍,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在用茶盖拨着茶叶沫子。
看到林知夏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林姑娘,稀客。”
林知夏站在厅中,没有行礼。
“赵大人,名册在你手里吧?”
赵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茶叶沫子。
“什么名册?”
“梅花组织的名册。”林知夏说,“太监总管死了之后,有人从停尸房偷走了它。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多,赵大人是其中之一。”
赵崇放下茶杯,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林姑娘,你凭什么觉得是我拿的?”
“因为只有你最怕它落在皇帝手里。”林知夏说,“名册上有你的名字。如果皇帝拿到它,你第一个死。”
赵崇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林姑娘,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我知道。”林知夏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送死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做交易。”
赵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说来听听。”
“名册在你手里,但你不敢用它。因为名册上不止有你的名字,还有皇帝安插在梅花组织里的眼线。如果你把名册公之于众,皇帝会先杀了你。”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一个人帮你把名册上的名字分成两类——一类是能用的,一类是不能用的。”林知夏说,“我能做到。”
赵崇眯起眼睛。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林知夏说,“我是在帮我自己。名册是我师父用命换来的,我不能让它落在任何人手里。我要拿回来。”
“拿回去之后呢?”
“烧掉。”
赵崇沉默了很久。
“林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那你知道,如果我帮你拿到名册,你可能会死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林知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名册上不止有赵大人你的名字,还有我父亲的名字。我不能让任何人用它来要挟我父亲。”
赵崇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父亲还活着?”
“活着。”林知夏说,“这也是我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
“什么目的?”
“我要你保证,名册的事解决之后,你会放过我父亲。”
赵崇忽然笑了。
“林姑娘,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有。”林知夏说,“因为我是唯一能帮你甄别名册的人。没有我,你拿着那本名册就是拿着一颗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赵崇的笑容僵住了。
两人对视了很久。
厅里的气氛凝固得像一块冰。
终于,赵崇叹了口气。
“林姑娘,你比你母亲难缠。”
“我母亲太善良了。”林知夏说,“她相信人性本善。我不信。”
“所以你来找我合作?”
“对。”
“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林知夏说,“但你不杀我,因为杀了我,你手里的名册就是废纸。”
赵崇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笑得林知夏心里发毛。
“好。”赵崇收住笑,“林姑娘,我答应你。名册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帮我做完三件事。”
“什么事?”
“第一,帮我甄别名册上的所有人。哪些是皇帝的人,哪些是我们的人,哪些是中立派。”
“可以。”
“第二,帮我做一份伪证。皇帝最近在查我的盐税账目,我需要一份尸检报告,证明那个查账的官员是自杀。”
林知夏的手指蜷紧了。
“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等你做完前两件再说。”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好。我答应你。”
赵崇满意地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林姑娘,你比你母亲聪明。”
“我说过,我母亲只是太善良。”
“善良的人,都死得早。”赵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林姑娘,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要看到名册的甄别结果,和那份尸检报告。”
“名册在哪?”
“在我手里。”赵崇说,“但你暂时不能带走。你只能在我这里看,在这里甄别。”
“可以。”
“那我让人准备一间房。”赵崇拍了拍手,一个丫鬟从侧门走进来,“带林姑娘去东厢房,好生伺候。”
林知夏跟着丫鬟走出正厅。
走到门口时,赵崇忽然叫住她。
“林姑娘。”
她回过头。
“沈渡知道你来这里吗?”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
“他没拦你?”
“他相信我。”
赵崇笑了。
“相信?在这个世道,相信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林知夏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出去。
东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油灯。
丫鬟送来一壶茶和一碟点心,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林知夏坐在书桌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门开了。
赵崇亲自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檀木匣子。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是蓝色的绢布,上面用金线绣着两朵梅花。
林知夏伸手拿起名册。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师父的字迹——“梅花组织·成员名录·天字卷。”
她继续翻。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些她认识——沈渡、师父、太监总管。
有些她不认识——刑部的某位郎中、大理寺的某位评事、后宫里的某位答应。
还有一些名字,被人用墨涂掉了。
“涂掉的是什么人?”她问。
“死了的人。”赵崇说,“或者叛变了的人。”
林知夏翻到中间,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知夏(林昭)——创始人之后,组织继承人。”
她盯着那一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名册,是谁写的?”
“你师父。”赵崇说,“他在三十年前创建了梅花组织,这本名册就是他亲手记录的。”
“那我母亲呢?”
“你母亲是第二任首领。”赵崇说,“你师父退位之后,把组织交给了她。”
“那你呢?”
“我?”赵崇笑了笑,“我是后来加入的。准确地说,是投靠的。”
“投靠?”
“对。”赵崇说,“我知道梅花组织存在之后,主动找上门,要求加入。因为我需要组织的势力帮我往上爬,组织需要我在朝堂上的权力帮他们做事。各取所需。”
林知夏合上名册,盯着赵崇。
“赵大人,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崇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想要活下去。”
“就这样?”
“就这样。”赵崇说,“在这个世道,活着比什么都难。”
林知夏没有说话。
赵崇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
“林姑娘,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你做不到,我保证你父亲活不到第四天。”
门关上了。
林知夏坐在桌前,盯着那本名册。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她翻开名册,从第一页开始,逐行逐行地看。
每看到一个名字,她就在脑海里搜索这个人是谁,和梅花组织有什么关系,是皇帝的人还是赵崇的人。
有些名字她知道,有些不知道。
不知道的,她就记下来,等沈渡来了问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从暗变黑。
丫鬟进来点了一次灯,送了一次饭。
她没吃。
饭凉了,丫鬟又端走。
夜深了。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知夏抬起头,看到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走过去,捡起来。
上面写着三个字——“别信他。”
字迹娟秀,像女子所写。
和当年那个“继续”的字迹一模一样。
林知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拉开房门,冲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风从巷口吹进来,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她攥紧纸条,退回房间,关上门。
是谁?
是谁在监视她?
是谁一直在暗中给她递纸条?
梅花组织里,还有她不知道的人?
她走到桌前,把纸条放在油灯上。
火苗舔着纸边,慢慢烧成灰烬。
她盯着灰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人的字迹,她见过。
在师父的名册里。
在某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批注,用的是同样的笔迹。
那行批注写的是——“此人不可信。”
林知夏猛地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找。
找到了。
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几乎和纸张的颜色融为一体。
“林知夏,回来吧。有人在等你。”
她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
这句话,不是师父写的。
是另一个人写的。
一个知道她来自哪里的人,一个知道她能回去的人。
林知夏合上名册,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有人在帮她,有人在害她,有人在利用她。
她分不清谁是谁。
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
油灯被吹灭,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她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像停尸房里那口钟。
滴答,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