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轿车压过菜市场湿滑的石板路,车轮碾碎了一片烂菜叶,溅起脏水。路边是低矮的摊位,遮阳布油乎乎的,耷拉着。鱼摊上苍蝇乱飞。程砚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放在换挡杆上,手指发白。后视镜里没有车跟着,但他还是不敢放松,眼睛一直盯着两边的拐角。
唐念坐在副驾驶,左肩的布条被血浸透,颜色变深。她左手按在胸口,光盘还在。脸上有玻璃划出的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擦,眼睛看着前方——三院后墙有个缺口,铁皮门没关紧,能通到急诊后面的路。
“还有五十米。”她说,声音很哑。
程砚点点头,轻轻踩了油门。车刚开到巷口,一个人突然从肉摊后面冲出来。那人穿着油腻的围裙,手里不是刀,是一把剁骨斧。他一斧头砸向副驾的车窗。
“低头!”程砚大喊。
唐念侧身躲开。玻璃炸裂,碎片乱飞。她脸上的伤口又被划了一下,血立刻流下来。程砚猛打方向,车门撞到那人肩膀。对方踉跄后退,但没倒下,反手又是一斧,砍在车门上,砸出一个坑。
程砚推开车门冲出去,一脚踢在他手腕上。斧头飞出去,掉进旁边的豆腐桶里。两人扭打在一起。那人个子不高,动作却狠,转身抽出腰间的短刀,直接刺向程砚肚子。
程砚侧身躲开,左手挡了一下。刀划过前臂,衣服破了,血喷出来。他闷哼一声,右手抓住对方拿刀的手腕,膝盖顶上对方肚子。那人弯腰时,唐念从车上扑下来,捡起一根木棍,狠狠砸在他后颈。
那人跪倒在地。程砚夺过短刀,扔进垃圾堆。他拉住唐念的手:“走!”
两人跑向铁门。身后传来油桶翻倒的声音,有人碰倒了灶台。火苗顺着地上的油烧起来,点燃了塑料筐。黑烟升起,挡住了巷口。
他们穿过急诊后门,跑进一条昏暗的走廊。地面是水泥的,墙皮掉了,应急灯闪着红光。程砚脚步不稳,左臂的血顺着手指滴下,在地上留下一串红点。
走廊尽头是清创室,门开着。护士站没人,只有点滴架立在那里。程砚扶着墙喘气:“你先……处理。”
唐念摇头。她扯下自己校服的袖子,撕成布条,按住他手臂的伤口。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布。她抬头看他,脸色发白,嘴唇干,眼镜歪了,一只镜片裂了。
“得洗一下。”她说。
程砚靠着墙慢慢坐下。唐念拖来一张塑料椅,把他的手臂放上去。她找到水龙头,接了半盆水,拧干毛巾,轻轻擦掉血。伤口有三条,最长的一条约六厘米,边缘不齐。她从药箱拿出生理盐水,倒进碗里,用棉球蘸着清洗。
程砚咬着牙,没动。
“疼就说。”唐念说。
“不疼。”他声音很低。
她没抬头,继续擦。水变成淡粉色。她换了三次水,直到血止住。然后拿出碘伏,开始涂药。棉签碰到皮肤时,程砚肌肉一紧。
“忍一下。”她说。
他嗯了一声。
涂完药,她拿来纱布和胶带,一圈圈包扎。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包到最后,她打结,手指碰到他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得很快。
“你失血多了。”她说。
“没事。”他抬眼,“你脸上的伤呢?”
她摸了摸颧骨,血已经干了。她拿棉签蘸碘伏,自己涂。墙上挂着镜子,她没看。涂完就把棉签扔了,收拾药箱。
清创室很安静。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很快就远了。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一闪一闪。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铁皮棚上,噼啪作响。
程砚靠在椅子上闭眼,呼吸慢慢平稳。唐念坐在对面长椅上,腿伸直,脚尖贴着地。她看着他包好的手臂,纱布边渗出血丝。她站起来,走过去,解开胶带,发现有一处没压好。她换了一块纱布,重新包,这次更紧。
程砚睁眼:“你很熟。”
“以前照顾过人。”她没多说。
他也没问。
她回到长椅,脱下帆布鞋。脚底有泡,破了。她从包里找创可贴贴上。然后脱掉外衣,里面是件旧毛衣,领口磨出了线。
“冷吗?”他问。
“不冷。”她摇头。
他伸手想去拿她的校服外套,动作牵到伤口,皱了下眉。唐念起身递给他。他接过,没穿,铺在长椅上,示意她躺下。
“你更需要休息。”她说。
“我坐着就行。”他靠墙,“你睡会儿。”
她没动。两人隔了三步,谁也不说话。雨声填满了安静。
过了很久,她开口:“你为什么来接我?”
“我说了,看到记者进学校。”他声音哑,“然后你一个人出来,走的不是平常的路。”
“你不信赵校长的监控?”
“信。”他顿了顿,“但我不信它能护住你。”
她低头,手指绕着帆布包的带子。包角破了,露出里面的硬纸板。她想起财务室那张折法一样的纸条,是他留的。
“你早就知道周氏有问题?”她问。
“知道一点。”他说,“不知道是你在查。”
“那你查什么?”
“我父亲的事。”他说,“线索断在学校。”
她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两人对视几秒,她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模糊了。
她突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检查他手臂的纱布。血没再渗。她松了口气。
“别动。”她轻声说,手指按住他手腕。
他没动。呼吸变轻。
她低头,耳朵有点红,自己没察觉。可她一抬头,看见他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防备或算计,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立刻站起来,走回长椅坐下,背挺直。心跳比刚才快。
程砚没说话。他慢慢闭眼,靠在墙上。嘴角微微松了点。
她看着他。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影子。鼻梁高,嘴唇薄,下巴线条硬。就算闭眼,也像随时准备应对危险。但现在,他睡着了。真的放松了。
她拿起药箱,重新整理。棉签、纱布、碘伏瓶,一个个放好。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外面雨一直下。屋里只有呼吸声,还有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她停下,看着他。第一次,不是把他当对手,也不是盟友,而是作为一个女人,看一个受伤的男人。
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信任。
不是感激。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悄悄浮上来。
她没躲开这种感觉。也没承认。
只是坐着,等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