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躺在停尸房的地板上,月光照着他的脸,惨白得像一张纸。
林知夏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不敢松开。
她怕一松手,父亲就会像母亲一样,永远离开。
“父亲,你别说话,我去找大夫。”
“不用。”老人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还撑得住。”
“可是你——”
“二十年都撑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老人的手指动了动,指着她的发髻,“把簪子给我。”
林知夏拔下梅花簪,递给他。
老人接过簪子,手指在簪身上摸索。摸到某一处时,他用力按了下去。
簪子中间裂开一道缝,从里面掉出一张极薄的丝绢。
丝绢展开,只有手掌大小,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但不是文字,是符号。
林知夏看不懂。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老人说,“梅花组织的核心机密——所有成员的名单、联络方式、暗号、据点。”
“为什么用密文写?”
“因为如果被人看懂,梅花组织就完了。”老人说,“这套密文,只有三个人能读懂。我、你母亲、还有沈渡。”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渡能读懂?”
“他是梅花组织的继承人,当然能读懂。”老人说,“你母亲死之前,把梅花组织托付给了他。”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我母亲的事?”
“知道。”老人说,“他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谁。因为你和年轻时的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林知夏想起沈渡第一次看她的眼神——那种震惊、怀疑、审视。
她当时以为是看她年轻,现在才明白,他看的是她母亲。
“父亲,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人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们带着你逃出皇宫。皇帝的侍卫追了一路。你母亲抱着你,跑不动。她让我先走,说她断后。”
“你不肯。”
“我不肯。”老人的眼泪掉下来,“但她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说——‘你不走,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林知夏闭上眼睛。
“我走了。抱着你,一路跑,跑到城外的山里。我听到身后传来惨叫声,回头看到火光冲天。”
“你母亲被抓住了?”
“被杀了。”老人的声音很轻,“侍卫追不上我们,就把她杀了,把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
林知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第二天偷偷回城,想收尸。但城墙上的尸体不见了。后来我才知道,是太监总管派人收的。他把你母亲的尸体葬在了城外,就是沈渡给你的那个地址。”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
“那个无名坟——是我母亲的?”
“对。”老人说,“不是我的。是你母亲的。”
林知夏想起自己挖开坟墓,只找到一个铁盒,里面有一封信。
她以为那是父亲留给她的。
现在才知道,那是母亲留给她的。
“信上写了什么?”老人问。
“写的是——‘知夏,你不是棋子。你是棋手。’”
老人笑了。
“你母亲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操控。她创立梅花组织,就是为了让普通人也能反抗权贵。”
“但她最后还是被杀了。”
“对。”老人说,“但她没有白死。她的死,让很多人醒了。”
林知夏低头看着手里的丝绢。
“父亲,这个东西,现在应该交给谁?”
“你。”老人说,“你是她的女儿,是梅花组织的继承人。”
“可我不想当什么继承人。”
“没人想。”老人说,“但你母亲没得选,你也没得选。”
林知夏把丝绢重新卷好,塞进簪子里,插回头上。
“父亲,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老人说,“也许三个月,也许三天。”
“那我们就抓紧时间。”林知夏站起来,“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找太监总管。”
“找他干什么?”
“拿皇帝的血。”
老人盯着她。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那你去吧。”老人闭上眼睛,“我在这里等你。”
林知夏转身要走,老人忽然叫住她。
“知夏。”
“嗯。”
“小心太监总管。”
林知夏回头看着他。
“你信不过他?”
“他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好人。”老人说,“他想利用你扳倒皇帝,然后自己掌权。你母亲当年就是因为不信任他,才和他决裂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帮你?”
“因为他恨皇帝。”老人说,“恨比爱更长久。”
林知夏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快亮了。
街上的打更人敲着梆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她一路小跑,穿过三条街,来到太监总管在宫外的私宅。
宅子不大,藏在一条深巷里,门口没有灯笼,看上去像一座废弃的院子。
她敲门。
三短一长,太监总管告诉她的暗号。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太监,看到她,愣了一下。
“林姑娘?”
“我要见你们大人。”
“大人还没起——”
“告诉他,林知夏有急事。”
年轻太监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进去。
不一会儿,太监总管披着外衣走出来,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我见到我父亲了。”
太监总管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还活着?”
“活着。”林知夏说,“但身体很差。”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林知夏盯着他,“包括你和我母亲决裂的事。”
太监总管的脸色变了。
“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恨皇帝,但你也想掌权。”
太监总管沉默了很久。
“林姑娘,你父亲对你说了这些,是想让你小心我。”
“对。”
“那你呢?你信他,还是信我?”
林知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谁都不信。”
太监总管笑了。
“好。很好。你比你母亲聪明。”
“我母亲不蠢,她只是太相信人。”
“你说得对。”太监总管叹了口气,“她太相信我了。所以她死了。”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缩。
“你——”
“对。”太监总管说,“你母亲的死,和我有关。那天晚上,是我告诉皇帝你们的逃跑路线。”
林知夏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父亲回来。”太监总管说,“他的研究没有完成。只有他活着,才能继续。而你母亲太碍事了——她总是劝你父亲离开京城,放弃研究。如果她不死,你父亲永远不会回来。”
“所以你杀了她。”
“不是我杀的。”太监总管说,“是皇帝的侍卫。我只是递了把刀。”
林知夏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太监总管没有躲,挨了一拳,嘴角流血,但脸上的笑容没变。
“打够了吗?”
林知夏喘着粗气,盯着他。
“我会杀了你。”
“等皇帝死了再说。”太监总管擦掉嘴角的血,“现在,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
“今天下午,皇帝要见你。”太监总管说,“他要你给他做身体检查。这是你取血的最好机会。”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需要我做什么?”
“正常检查。抽血的时候,用这把刀。”太监总管从袖子里掏出那把梅花刀,“这把刀的刀锋上有一种特殊药物,可以中和皇帝体内的压制药物。抽出来的血,是你父亲需要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父亲告诉我的。”太监总管说,“他二十年前就研究出了配方,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拿到皇帝的血。”
林知夏接过刀。
刀柄上那朵梅花,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像血。
像她母亲的血。
“还有一件事。”太监总管说,“沈渡回来了。”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
“今天凌晨,城门的暗哨传信,沈渡带着一队人马,从边境赶回来了。”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太监总管说,“但皇帝已经知道了。他下令,见到沈渡,格杀勿论。”
林知夏转身就要跑。
“你去哪?”
“去阻止他。”
“来不及了。”太监总管说,“他已经进城了。”
林知夏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在哪?”
“不知道。”太监总管说,“但他会来找你。”
林知夏冲出宅子,跑回停尸房。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父亲不在。
“父亲?”她喊。
没有人回答。
她冲到解剖台前,石板还开着,通道还在。
她冲下去,冲进石室。
石室里空无一人。
床上没有人,铁链还在墙角,稻草上还有父亲的体温。
但他不见了。
林知夏站在石室里,浑身发抖。
“父亲?父亲!”
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没有人回答。
她冲出石室,跑上台阶,跑回停尸房。
门还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林姑娘,你父亲我带走了。想救他,拿皇帝的血来换。——梅花”
林知夏盯着那个署名。
梅花。
不是她母亲。
是另一个人。
一个冒充她母亲的人。
她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沈渡。”她低声说,“你在哪?”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她冲出去,看到一匹马停在停尸房门口。
马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斗篷,遮住了脸。
但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
“沈渡。”
那人掀开斗篷,露出沈渡的脸。
比走的时候更瘦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
但眼神还是那样亮。
“知夏。”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我回来了。”
林知夏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来干什么?”
“来带你走。”
“我走不了。”
“能走。”沈渡握住她的手,“现在就走。”
“皇帝已经下令——见到你,格杀勿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沈渡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因为你说过,不用等你了。”
“对。”
“但我不想等。”沈渡说,“我等不了。”
林知夏的眼泪掉下来。
“沈渡,我父亲被人抓走了。”
“谁?”
“一个署名‘梅花’的人。”
沈渡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梅花是你母亲的名字。”沈渡说,“但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林知夏说,“所以是有人在冒充她。”
沈渡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是谁了。”
“谁?”
“太监总管。”沈渡说,“他一直在模仿你母亲的笔迹和习惯。梅花组织里,只有他能做到。”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他为什么要抓我父亲?”
“因为他要你父亲的血。”沈渡说,“你父亲的血里,藏着灵魂穿越的秘密。太监总管想自己用。”
“用在哪里?”
“用在皇帝身上。”沈渡说,“他想让皇帝的灵魂,转移到另一个身体里——一个他控制的傀儡。”
林知夏的脑子嗡了一声。
“所以,他一直在骗我?”
“对。”沈渡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想杀皇帝。他想控制皇帝。”
林知夏闭上眼睛。
她想起太监总管说的话——“皇帝还是那个皇帝,但他会变成一个傀儡。”
原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沈渡。”她睁开眼,“我该怎么办?”
沈渡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先救你父亲。”
“怎么救?”
“用皇帝的血。”沈渡说,“太监总管要你拿皇帝的血去换。你就给他。”
“然后呢?”
“然后,我会在他交易的时候,把他拿下。”
“你确定能成功?”
“不确定。”沈渡说,“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只有她。
“好。”她说,“我们一起。”
沈渡笑了。
那是她见过,他笑得最真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