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晒得人后背发烫。田里的活计已经干了大半，陈令祖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无意间抬头朝远处望了一眼。
田埂那头，一个人影正一瘸一拐地往这边挪。那人弓着腰，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箩筐，走一步顿一下，像是每一步都在忍着疼。
陈令祖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问陈继昌：“继昌，恁看——那是英子不？”
陈继昌正埋头锄地，听见这话抬起头，顺着陈令祖指的方向望过去。他愣了一下，然后“妈呀”一声，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丢，撒腿就朝那边跑。
“英子！英子！恁这是咋了哇？”
他跑得飞快，脚下的土坷垃被踢得四处乱飞，锄头倒在地上，锄把还在嗡嗡地颤。陈继昌一口气冲到英子面前，喘着粗气，上下打量着她——衣服上全是土，胳膊上蹭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裤腿上洇着几块深色的印子，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她的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一道泥印子。
“咋了英子？恁回去做饭，咋伤成这样了？俺看看伤哪里咧！”陈继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碰疼了她。
英子此时也不搭话，只是把怀里的箩筐往前递了递。她的嘴唇有些发白，可眼神还算有神，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陈继昌急得在她面前团团转，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搓衣角，一会儿挠头发，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诺——”英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少了那股子脆亮，多了一丝沙哑，“把箩筐拿上，里面有粥，还有馒头。”
陈继昌赶忙接过箩筐，粗手粗脚地往肩上一甩。
“恁慢点哩！”英子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可刚拔高就咳嗽了两声，捂着胸口缓了缓，“里面有粥还有馒头，俺好不容易带来的，恁再给弄撒了，恁们吃啥哩？”
陈继昌被她说得一愣，箩筐挂在肩上，动也不敢动了，就那么僵着，像一根木头桩子。
“恁都伤成这样了，俺不吃饭！”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只要恁不受伤，俺一天不吃饭都中！恁看看恁这身上……俺看着……俺心里头难受……”
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像是在使劲忍着什么。
英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像是一大碗热汤灌进了肚子里，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口。她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俺木多大点事，就是磕破了点皮，木事！”
“俺看看恁腿！”陈继昌说着就要伸手去撩英子的裤腿。
英子一把拉住他的手，脸上浮起一层红晕，眼睛四下里瞟了瞟：“干啥呀！大白天哩，让人看见多不好哩！”
“有啥不好意思的？”陈继昌梗着脖子，声音倒是大了些，“恁是俺媳妇，腿还看不得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倒是停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英子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飘。
“恁搀着俺些，”英子说，声音低了下来，“俺这腿有些不得劲，使不上力。”
陈继昌把挎在肩上的箩筐取下来，挂在脖子上，箩筐在胸前晃来晃去，像个大肚子。然后他蹲下身子，把背对着英子：“来吧，俺背恁。”
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她的胳膊环住陈继昌的脖子，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
陈继昌站起身，稳稳地往前走了一步。英子伸手取下挂在他脖子上的箩筐，提在手里，箩筐在身侧晃悠着，像一盏灯笼。
“恁背着俺，俺觉得还挺舒服哩。”英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这会俺身上哪都不疼了哩，真神奇。”
她又唱起了那首《洪湖水浪打浪》，声音不大，可调子还是跑得厉害，唱着唱着，自己先笑了。
陈继昌嘿嘿地憨笑起来，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英子的脸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恁觉得舒服，俺就一直背恁都中。想睡就睡，俺就这样背着恁。”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稳的，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不急，也不慌。
陈令祖早就放下了手里的活，站在田埂上朝这边望着。他看着陈继昌背着英子一步一步走过来，快走两步迎了上去，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担忧。
“娃儿，恁这是咋了？”他上下打量着英子，目光从她脸上的泥印子看到她胳膊上的伤，又从胳膊上的伤看到她沾满土的裤腿，眉头越皱越紧。
英子拍了拍陈继昌的肩膀：“恁放俺下来罢。”
陈令祖嘱咐陈继昌慢点，顺手接过英子手上的箩筐放在地上，转身扶着英子的胳膊，让她靠着自己站稳。
“继昌，去路边弄点干草来，铺到树下，让英子好坐着。”
陈继昌答应一声，快步跑到路边，弯着腰，两只手像耙子一样搂草。他先是胡乱搂了一堆，铺在那棵老榆树下，自己先坐下去试了试——不够厚实，屁股底下还有石子硌着，草也有些扎人。
他“噌”地站起来，又跑回去搂了一大抱，这回搂得仔细了，专挑那些软的、干的草，抱在怀里满满当当的，连路都看不清了。他跌跌撞撞地走回来，把草厚厚地铺了一层，又坐下去试了试——这回软和了，也不扎了。
他这才走过去，跟陈令祖一起搀着英子，慢慢地走过去，扶她坐下。
英子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这才松弛了一些。
陈令祖蹲在她面前，目光里全是心疼，像看自己的亲闺女一样：“英子，这是咋回事哩？回去做饭，咋就伤成这样了？”他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英子，声音越来越沉，“全身都伤成这样——有内伤木有？”
他越说越担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外伤倒还好，要是有内伤……”他没往下说，可那语气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去卫生所，找医生看看才中！”他猛地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继昌，赶快背上，咱去卫生所！”
陈继昌一听也急了，腰一弯，手一伸，就要去抱英子：“英子，快上背上来！”
英子坐在地上，动也不动。
陈继昌急了，伸手要去抱她。英子赶紧用胳膊挡在面前，脸涨得通红：“抱啥啊！害臊不害臊！”
她喘了口气，声音放平了些，可那股子倔劲儿一点没少：“继昌，大伯，恁白急哩。俺自己的身体俺知道。木有内伤，全是皮外伤。”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俺从村里出来到地里，也有四五里路。有事的话，俺都走不过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令祖，目光稳稳的：“恁放心好了，恁们不用替俺着急。恁们饿了一天了，先吃饭，俺再告诉恁们发生啥事了，中不？”
“不行！”陈令祖的声音一下子硬了，“这内伤是打渣子里？当儿戏哩？内伤一般看不出来，等发现的时候都晚了！”
他的态度从来没有这么坚决过。
陈继昌听了大伯的话，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他不等英子再说什么，一手搭在英子后背，一手搭在英子大腿处，腰上一使劲，就要把她抱起来。
“啊——”
英子忽然大叫一声，又尖又亮，像一颗炮仗在耳边炸开了。
陈继昌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吓得一个趔趄，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一头扎进了英子怀里。他的脸埋在英子胸前，两只手撑在地上，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呀！恁快起来！恁压死俺了！”英子胡乱地在陈继昌头上、脸上揪着掐着，可那力道轻得像挠痒痒，与其说是推搡，不如说是撒娇，“恁快点起来！恁撞疼俺了！”
陈继昌上半身压在英子身上，两只手不敢借力，怕按疼了她。他的腿跪在地上，膝盖硌在碎石子上面，疼得他直咧嘴，可他一动不敢动，像一只被翻了身的乌龟，四脚朝天地挣扎着。
他使劲一蹬腿，腰上一挺，终于站了起来。
“恁木事吧？”他气喘吁吁地问，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英子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可嘴角压着一丝藏不住的笑：“能木事？恁整个身子压住俺，俺能木事？”
陈继昌这会又焦急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嘴张了几回，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只好求助地看向陈令祖——
这才发现，陈令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正端着碗喝粥。那粥喝得“吸溜吸溜”响，喝得很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和那碗粥。
陈继昌愣住了。
英子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英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着笑着，牵动了身上的伤，又“嘶嘶”地吸着凉气，又笑又疼，脸上表情精彩得很。
陈继昌看着英子笑了，自己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蹲下来，凑到英子跟前，压低声音说：“英子，恁刚才那一嗓子——是故意的吧？”
英子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全是笑：“恁说呢？”
陈继昌挠挠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陈令祖的背影——那老头还蹲在那里喝粥，头都没回，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分明是在笑。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像三条被风吹弯的路，可弯着弯着，就汇到了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