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总管走后,林知夏在实验室里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柄上的梅花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一朵五瓣梅,每一瓣的纹路都像血管一样纤细。
她把刀藏进袖子里,推开门,走回停尸房。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有行人。停尸房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推开门,走进去,反手拴上门栓。
屋里很暗。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解剖台前。
第三块石板。
她蹲下来,手指摸着石板边缘。石头很凉,缝隙里塞满了干涸的血迹——那是她解剖时溅上去的,从来没人擦过。
她找到石板的边缘,用力向左旋转。
石板纹丝不动。
她加了一只手,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
石板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转了半圈,停住了。
地面开始震动。
解剖台下方裂开一道缝隙,越来越大,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涌出来,夹杂着腐臭和药味。
林知夏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点燃,举着它走进通道。
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摸着很滑。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大约走了五十级台阶,通道变宽了。
前面出现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槽,形状和那把梅花刀一模一样。
林知夏掏出刀,对准凹槽插进去。
刀锋嵌入的瞬间,铁门内部传来咔嗒一声——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发了。
她转动刀柄,铁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间石室。
不大,只有停尸房的一半。墙上挂着铁链,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有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林知夏举着油灯走过去。
那个人很瘦,瘦得像一具骷髅。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囚衣,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伤痕——旧的、新的、结了痂的、还在流血的。
他躺着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林知夏蹲下来,拨开他脸上的头发。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很深,颧骨凸出,眼窝凹陷。但五官的轮廓,和她很像。
像到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父亲?”她轻声喊。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看到她的瞬间,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知……夏?”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是我。”林知夏握住他的手,眼泪掉下来,“我是知夏。”
老人的手在发抖,反握住她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
“你……你终于来了。”老人笑了,笑得很苦,“我等了你……二十年。”
林知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父亲,我来救你出去。”
“不。”老人摇头,“你不能救我。”
“为什么?”
“因为这道门……只能从外面打开。”老人说,“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林知夏猛地回头。
铁门还开着。
“不,门没关——”
话没说完,铁门突然自动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冲过去,推门,门纹丝不动。
她用刀插进凹槽,转动,没有任何反应。
“没用的。”老人在身后说,“这道门的设计是——进来的人,除非外面有人帮忙,否则永远出不去。”
林知夏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进来了。”老人说,“而我想见你。二十年了,我每一天都在等这一天。”
林知夏转过身,盯着他。
“你疯了。”
“也许吧。”老人咳嗽了几声,“但你父亲本就是个疯子。不疯,怎么能研究灵魂?不疯,怎么能对抗皇帝?”
林知夏走回去,在他床边坐下。
“现在怎么办?”
“等。”老人说,“太监总管会在明天早上发现你没回去,会来救你。”
“如果他也不来呢?”
“那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父亲,太监总管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哪些?”
“关于我的记忆。关于穿越。关于皇帝续命。”
老人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都是真的。”
“所以我从来没有在现代生活过?”
“不。”老人睁开眼,“你生活过。那些记忆,不是凭空捏造的。是我从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提取的。”
林知夏愣住了。
“平行世界?”
“对。”老人说,“我研究了三十年,发现宇宙中有无数个平行世界。在其中一个世界里,你确实是一个法医,确实在省厅工作,确实破了很多案子。我把那个世界的你的记忆,提取出来,植入了你的大脑。”
“所以那个‘我’是真实存在的?”
“是。”老人说,“但她不是你。你只是继承了她的记忆。”
林知夏感觉脑子要炸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送到那个世界去?”
“因为我做不到。”老人说,“我只能提取记忆,不能转移灵魂。你永远属于这个世界。”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血——有尸体的,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父亲,皇帝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老人说,“我的血脉里藏着灵魂穿越的秘密。他相信,只要喝了你的血,他就能获得我的能力。”
“他疯了。”
“他没疯。”老人说,“他只是太怕死了。越怕死的人,越容易相信荒谬的事。”
林知夏抬起头。
“父亲,如果我能出去,如果我能拿到皇帝的血——你能破解他的续命之法吗?”
老人盯着她,眼神变得锋利。
“能。”
“怎么做?”
“皇帝体内有三种血——他自己的,国师徐谦的,方士莫问的。这三种血在他体内互相排斥,靠药物压制。只要找到正确的配方,就能让三种血互相攻击,从内部摧毁他的身体。”
“需要多久?”
“如果我有皇帝的血液样本,三天。”
林知夏点头。
“好。我会拿到它。”
“你怎么拿?”
“授课的时候。采血。”
老人沉默了很久。
“知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如果你失败了,你会死。”
“我知道。”
“如果你成功了,皇帝会死。但你会成为弑君者。全天下的官兵都会追捕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不想死。因为我不想让你死。因为我想让这个吃人的朝廷,付出代价。”
老人的眼眶红了。
“你和她真像。”
“谁?”
“你母亲。”老人说,“她也这么倔。明知道会死,也要去做对的事。”
“我母亲在哪?”
老人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死了。二十年前,为了救你,被皇帝的侍卫杀死的。”
林知夏的手在发抖。
“她死在你面前?”
“对。”老人说,“我眼睁睁看着她倒在血泊里,什么都做不了。”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晃,在墙上投下两个瘦长的影子。
“父亲。”林知夏打破沉默,“那个戴梅花面具的女人是谁?”
“那是你母亲。”老人说,“梅花组织的第一任首领。”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缩。
“阿檀说的‘她和你很像’——说的是我母亲?”
“对。”老人说,“你母亲生前最喜欢戴梅花发簪。你头上的那支,就是她的。”
林知夏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梅花簪。
那是她穿越第一天就戴着的,她以为是原主的,从来没在意过。
“所以,我一直在戴着母亲的遗物?”
“对。”老人说,“那支簪子里,藏着梅花组织的所有秘密。”
林知夏拔下发簪,放在掌心。
月光下,梅花簪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不是雕刻,是微小的文字,密密麻麻。
她凑近看,发现那些文字她看不懂。
“那是你母亲自创的密文。”老人说,“只有梅花组织的核心成员才能读懂。”
“你能读懂吗?”
“能。”老人说,“但那需要时间。现在,你先把它收好。”
林知夏把发簪重新插回头上。
“父亲,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沈渡——他到底是谁?”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老人说,“也是梅花组织的真正继承人。他接近你,确实有目的——他想通过你找到我,拿到灵魂穿越的方法。”
林知夏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所以,他对我的感情,都是假的?”
“不。”老人说,“他一开始确实是利用你。但后来,他真的爱上了你。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你怎么看清楚的?”
“因为他在你师父死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停尸房外面站了一夜。”老人说,“这间石室有一道通风口,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我听到他在哭。”
林知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敢。”老人说,“他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离开他。”
“他已经离开了。”
“但还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过。”老人说,“那天晚上,他在停尸房外面说——‘知夏,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林知夏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沈渡的脸——第一次见面时冷峻的脸,替她挡刀时痛苦的脸,吻她时温柔的脸,离开时绝望的脸。
“父亲。”她睁开眼,“我想活着出去。”
“我知道。”
“我想见到他。”
“你会见到的。”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铁门前,用力拍打。
“有人吗?有人在外面吗?”
声音在通道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她拍到手肿,喊到嗓子哑。
最后还是老人开口:“别喊了。这里是地下,隔音很好。”
林知夏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去。
“父亲,如果我们真的出不去呢?”
老人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你怕吗?”
“不怕。”老人说,“我已经等了二十年。能见到你最后一面,够了。”
林知夏的眼泪流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石板。
月亮应该已经升起来了。
月光应该照在停尸房的地板上。
她应该躺在解剖台上,继续她的研究。
但此刻,她坐在地下密室里,和一个快死的老人在一起,被一扇打不开的铁门困住。
“父亲。”
“嗯。”
“你说过,我不是棋子,我是棋手。”
“对。”
“那棋手怎么能被困在棋盘下面?”
老人笑了。
“你说得对。”他挣扎着坐起来,“扶我起来。”
林知夏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张纸,骨头硌手。
“看到墙角那根铁链了吗?”
“看到了。”
“去把它拆下来。”
林知夏走过去,用力拉扯铁链。铁链钉在墙上,钉得很深。
她拔不出来。
“用刀。”老人说。
林知夏掏出梅花刀,撬开钉子。
铁链掉下来,发出哗啦的响声。
“现在,把它缠在门上。”
林知夏照做。
“然后呢?”
“然后用力拉。”
林知夏抓住铁链的两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
铁门纹丝不动。
“再用力。”
她加了一只手,额头上青筋暴起。
铁门发出吱呀的响声。
“再用力!”
她大喊一声,猛地一拽。
铁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停尸房里的血腥味。
林知夏把脚伸进缝隙,用力蹬。
门开了。
她转过身,跑回去扶起老人。
“父亲,走。”
老人摇摇头。
“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
林知夏蹲下来,把老人背在背上。
他很轻,轻得像一个孩子。
她背着他,走出铁门,走进通道。
台阶很长,很长。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汗水湿透了衣服。
老人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很弱。
“知夏。”
“嗯。”
“你母亲的名字,叫梅。”
林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梅?”
“对。”老人说,“梅花组织的梅。她姓梅,单名一个花字。梅花。”
林知夏的眼泪滑下来。
梅花。
母亲的名字是梅花。
所以她戴着梅花簪,所以她成了梅花组织的首领,所以她的女儿要继承她的遗志。
“父亲,我会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我知道。”
“我会毁掉梅花组织。”
“不。”老人的声音很轻,“你要做的,不是毁掉它。是让它回到最初的样子——替天行道,为死者说话。”
林知夏点头。
“好。”
她背着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推开头顶的石板。
月光照进来,很亮。
她从通道里爬出来,把老人放在停尸房的地板上。
老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父亲?”
老人睁开眼,看着她。
“知夏。”
“嗯。”
“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林知夏握住他的手,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