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亮,旧楼里很安静。唐念靠着窗框,手贴在玻璃上,风吹进来,有点凉。她没看程砚,也没动。刚才逃跑的事还卡在胸口,喘不过气。
程砚坐在角落的铁架床上,背包放在腿上,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黑色设备的一角。他摘了眼镜,用衣服下摆擦镜片。屋里没有光,只有外面透进来的晨光,照出空气中有灰尘在飘。
“你早就装了摄像头。”唐念开口,声音平平的,“不是为了救我。”
程砚停下动作,戴上眼镜。他看着她:“不是。”
“是为了盯我。”
“是。”
唐念转过身,面对他。她左手还抓着袖子,那里有血渗出来,但她没管。她只盯着他的脸,等他说原因。
“你第一次在图书馆西区操作终端,我就发现了异常IP。”程砚说,“系统记录显示数据上传,但内容被加密。我没上报,也没报警。我删了三次追踪记录,最后一次是上周三晚上十点十七分。”
唐念不说话。她记得那个时间。那天她查的是教育集团三家分校的资金拨付情况,发现补贴到账后七天内全转到了一家叫“恒远咨询”的公司。她以为自己没留下痕迹。
“你为什么删?”她问。
“因为我也在查这事。”程砚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地上。纸上是一段转账记录,金额、日期、账户都清楚。
“两个月前,我拿到一份银行流水。”他说,“教育集团给‘恒远咨询’转了两千万,备注是买教学设备。但我查了所有供应商名单和入库单,没有这笔交易的合同,也没有验收记录。设备根本不存在。”
唐念眼神变了。
“这不是一次。”程砚继续说,“他们不怕审计,因为他们控制了第三方机构。每年的财务报告都是假的。真正的问题不在账上,而在谁签字、谁审批、谁验收。这些人一直没换。”
唐念蹲下来看那张纸。她想起妈妈信里的字:“他们吞了本该给穷孩子的钱。”她一直以为只是小问题,现在才知道,整个系统都坏了。
“你查这么久,为什么不公开?”
“公开没用。”程砚声音低了,“证据不够。他们早有准备。只要关键的人还在,任何曝光都会被压下去。我需要一个能看懂资金漏洞、敢动手的人。”
他看着她。
唐念站起来,没接话。她走到房间中间,脚边是昨晚用过的打火机和蜡烛台。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你改主意了。”她终于说,“从监视我,变成跟我合作。”
“对。”
“凭什么信你?”
“凭我现在告诉你这些。”程砚说,“凭我昨晚救你出来,凭我知道你会触发警报,但我没通知保安,也没封路。如果你死在里面,我的计划也完了。”
唐念冷笑:“所以你也不是为我。”
“我不是。”他直接承认,“我是想打破这个系统。但你是唯一能打开缺口的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响亮。
唐念走回窗边,拉开木板一条缝。外面草上有露水,风一吹就晃。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删记录?”
程砚沉默一会儿:“因为我试过一个人查。三个月前,我黑进集团后台,拿到两份签收单。第二天,负责审批的科长突然心梗住院,第三天,原始文件从档案室不见了。他们反应太快了。一个人查,只会被打掉。”
他抬头看她:“你不一样。你出现之后,青禾传媒股价跌停,天盛科技项目暂停,连赵校长都开始调你的监控数据。你一动,整个系统都在抖。你不是棋子,你是变数。”
唐念没回头。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U盘的边。金属很冷,让她清醒。
“下次行动,我说了算。”她说。
程砚点头:“行。”
“行动前,我要知道你所有的信息。”
“可以。”
“过程中,你不准插手。”
“没问题。”
两人对视。没有握手,也没有承诺。但气氛松了一点。不是信任,是达成一致。
唐念把U盘拿出来,放在桌上。它很小,黑色,沾着灰。
“这里面只有部分数据。”她说。
程砚看着它,没碰。“我有渠道。”他说,“你有眼光。缺的,是我们一起。”
唐念不说话。她走到床边,捡起一块碎木片,在墙上划了一道。位置在门框上方,不高不低,像是记号。
程砚问:“这是什么?”
“时间。”她说,“我每次行动,都会留一道。昨晚是第七道。从今天起,每一笔钱去哪,每一个节点,我都记下来。你要合作,就得按我的节奏来。”
程砚没反对。他合上背包,拉紧拉链,放在脚边。右手虎口还在流血,他没包扎,只是用手压着。
“我可以给你技术支持。”他说,“包括内部通讯中转、数据备份点、远程访问入口。你需要时,随时能用。”
“地址在哪?”
“今晚八点,我会把接入码发你手机。别用校园网收。”
唐念点头。她走到墙角,拿起昨晚脱下的外套,拍掉灰,穿上。动作干脆,没看伤口一眼。
“你手指受伤了。”她说。
“爬水管时划的。”
“不是第一次了吧。”
程砚没答。他站起来,走到门边,耳朵贴着木板听外面。没声音。
“这里还能待几小时。”他说,“他们不会想到我们在这。B区的维修工中午才上班,保安的巡查记录只到凌晨四点。”
唐念站着不动,眼睛看着桌上的U盘和那张银行流水照片。它们并排放着,一个是她拼死拿到的,一个是对方悄悄收集的。现在合在一起,还不足以掀翻什么,但已经能看到真相的一角。
“你为什么选我?”她突然问。
程砚转过身:“因为你不怕弄脏手。”
唐念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她走过去,把照片收进口袋,U盘放进内衣夹层,确认不会掉。
“那你记住。”她说,“从现在起,我不是谁的工具,也不是谁的垫脚石。我想查的,必须查到底。挡路的,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让。”
程砚看着她,几秒后点头:“我知道。”
窗外,天更亮了。荒地边上,一只野猫穿过草丛,尾巴翘着。风从缝里吹进来,掀动桌上一张纸的边,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