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
林知夏站在厚重的铁门外,看着狱卒打开锁链。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某种垂死的哀鸣。
“一炷香。”狱卒说,“陛下吩咐的,不能太久。”
林知夏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牢房里很暗,只有墙上的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
沈渡坐在角落里,穿着囚衣,手上戴着镣铐。
他的脸上有伤,嘴角有血痕,头发散乱。
但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林知夏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疼吗?”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不疼。”
“撒谎。”林知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伤口,“你从小就不擅长撒谎。”
沈渡没有说话。
林知夏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蘸了水壶里的水,轻轻擦他脸上的血。
沈渡闭上眼睛,任由她擦。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摇晃的影子。
“你不该来。”沈渡说。
“我来了。”
“你会被牵连。”
“我已经被牵连了。”林知夏说,“从第一天进停尸房开始,我就已经被牵连了。”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去找皇帝了?”
“找了。”
“谈了什么?”
“交易。”林知夏说,“我帮他研究灵魂穿越,他放了你。”
沈渡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你疯了?”
“我没疯。”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沈渡的声音在发抖,“他会利用你的研究,去害更多的人。他会永生不死,永远统治这个国家——你愿意看到那种事发生?”
“不愿意。”林知夏说,“但我更不愿意看到你死。”
沈渡沉默了很久。
“林知夏,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情绪,“我写那封信,是让你别等我。不是让你去送死。”
“我没有送死。”
“你在替皇帝研究永生——这不叫送死叫什么?”
“我在拖延时间。”林知夏说,“皇帝的研究需要很多年。那些知识,只有我知道。只要我不写完,他就不会杀我。”
“那你打算拖多久?一年?十年?一辈子?”
“一辈子也行。”
沈渡盯着她,眼眶泛红。
“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林知夏——”
“沈渡。”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为了我,敢去弹劾皇帝。我为了你,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沈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知夏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指上有镣铐磨出的血痕。
“三天后,你会被放出京城。”她说,“去边境,去找你恩师想去的地方。”
“你呢?”
“我留在京城。”
“不。”沈渡反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捏碎,“你不留下。你跟我走。”
“我走不了。”林知夏说,“皇帝需要我。如果我走了,他会派人追杀我们一辈子。”
“那就让他追杀。”
“沈渡,别任性。”
“任性?”沈渡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林知夏,你在说我任性?”
林知夏看着他。
“你为了一个理想,差点送了命。这不是任性是什么?”
“那是——”
“那是你欠那些死去的人的。”林知夏说,“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他们也不会活过来。你死了,这个朝廷不会变好。你死了,唯一能记住他们的人,就没了。”
沈渡沉默了。
“所以你要活着。”林知夏说,“活着,才有机会翻盘。”
“这是太监总管说的话。”
“对。”林知夏说,“但他说的没错。”
沈渡闭上眼睛。
“知夏。”
“嗯。”
“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忘了我?”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沈渡。”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我为了你,放弃了回家的机会。你说我会不会忘了你?”
沈渡抬起头,眼眶里有泪光。
“对不起。”
“别道歉。”林知夏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天后,我来送你。”
铁门关上了。
沈渡坐在黑暗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手上的镣铐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某种无力的挣扎。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微微发抖。
停尸房。
林知夏推开门,走进去。
解剖台上,刘三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
白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台子上。
她走过去,拿起那块白布,叠好,放进柜子里。
然后她走进里屋,坐在床边。
枕头下面,还压着沈渡的信。
她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行字:“别等我了。”
她把信折好,放回枕头下面。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今天是月圆之夜。
是她能回家的最后一夜。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现代的法医实验室。
电脑、显微镜、离心机、白大褂。
还有同事们的脸。
“林知夏,醒醒,你睡着了?”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古代的木头房梁,不是现代的日光灯。
她笑了。
笑得很苦。
“我回不去了。”她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像叹息。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林知夏坐起来,走过去开门。
太监总管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林姑娘,还没睡?”
“睡不着。”
“正好。”太监总管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我带了些点心,陪你说说话。”
林知夏看着他。
“公公,你到底想要什么?”
太监总管打开食盒,端出一碟桂花糕、一壶茶。
“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棋子。”太监总管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你是棋手。”
林知夏盯着那杯茶。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父亲创立的梅花组织,不是为了让别人操控你。”太监总管说,“是为了让你操控别人。”
“我为什么要操控别人?”
“因为你不操控别人,就会被别人操控。”太监总管说,“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公公,你到底是谁?”
太监总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他说,“也是他的敌人。”
“敌人?”
“对。”太监总管说,“我们曾经是朋友,后来因为理念不同,分道扬镳。他想要推翻皇权,我想利用皇权。他觉得这个世界可以变得更好,我觉得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变好。”
“那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欠他一条命。”太监总管说,“他死的时候,我没能救他。现在,我不想看到他的女儿也死。”
林知夏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发苦。
“沈渡离开京城后,会安全吗?”
“会。”太监总管说,“我会派人保护他。只要他不回来,皇帝不会动他。”
“如果他回来呢?”
“那他就死定了。”
林知夏放下桂花糕。
“公公,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帮我查清楚,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太监总管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真相很残忍。”
“我已经够残忍了。”林知夏说,“不差这一点。”
太监总管看着她,眼神复杂。
“好。”他说,“三天后,沈渡离开那天,我给你答案。”
他站起来,收拾好食盒,转身走了出去。
林知夏坐在桌前,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茶水里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十六岁。
但眼睛里的疲惫,像六十岁。
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很苦。
苦得像她的命。
她站起来,走到解剖台前,掀开白布。
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她仿佛还能看到刘三的脸。
那张发黑、肿胀、五官扭曲的脸。
“刘三。”她低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的血白流。”
她合上白布,走进里屋,躺下来。
闭上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的法医实验室。
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尸体,胸口有一个梅花烙印。
她拿起手术刀,准备解剖。
但尸体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到尸体的脸——
是沈渡。
“知夏。”他说,“别查了。你会死。”
林知夏猛地惊醒。
冷汗湿透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