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手指划过课本边缘。阳光照在她的笔记本上。纸页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周三晨会，教学楼B区——查资助名单流转路径。”这是她昨天写的计划，墨迹已经干了。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时帆布包滑了一下，左手扶住桌沿。动作很轻，没人注意到她。前排的学生都在看书，没人抬头。自从上周被调出G组课题后，大家就不再理她。不是讨厌她，也不是对她好，只是当她不存在。
她走出教室，走廊空无一人。楼梯拐角的饮水机旁贴着一张新通知：教务处开放临时终端权限，用于“成绩数据整理”专项任务。申请名单里有她的名字，审批栏盖着赵校长的红章。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十七分。
她看了两秒那枚红印，转身朝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西区C07终端机前没人。她刷卡登录，输入工号，系统跳转到内部工作台。界面是灰白色的，功能只有三项：数据录入、报表生成、文件归档。贫困生资助档案不在可访问范围内。
她低着头，刘海遮着眼睛，手指敲了几下键盘，退出主界面。然后闭上眼，心里默念：“教育集团”。
眼前一黑，虚拟界面出现。一张股权结构图展开，中央是“启明教育发展集团”，下面有七家子公司，其中三家是直属办学单位。资金流向热力图弹出来，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红。三所分校标记异常——江城实验中学、临川外国语学校、南林高级中学，近三年申报的运营补贴超预算百分之四十三，支出中“设备采购”和“师资培训”占比太高。
她睁开眼，屏幕还是空白登录页。她打开课本，翻到经济学笔记的夹页，在空白处写下三组编码：J-C-43%、L-W-51%、N-L-38%，旁边写上“虚报比例”。又用箭头指向两个公司名缩写：恒远咨询、宏达基建。这是资金最后流去的地方，两家公司注册地相同，法人也是同一个人。
她写得很慢，笔尖压着纸面，像记一道公式。写完后合上书，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十点零三分，离晚自习还有七个小时。
她起身离开，刷卡退出系统。经过服务台时借了本《地方财政管理实务》，封面朝外夹在腋下。路过监控时脚步没停，也没回头。但她知道，那个角度拍不到她的手——刚才刷卡时，她把终端机旁的一张便签纸折好塞进了袖口。
回到宿舍已是中午。她锁上门，拉开床底行李箱，拿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有一沓草稿纸、一支断芯铅笔、几张打印店收据。她翻开课本，对照上午记的数据重新抄一遍。金额换成符号，学校名用首字母代替，关键节点画三角标记。写完撕下纸页，对折两次，放进铁盒底部的夹层。
下午四点五十分，她拎着空水杯走出宿舍楼。天色阴沉，风从操场吹来，卷起几片落叶。她沿着教学楼西侧的小路走，绕到B区配电房后。这里没有监控，墙上爬满藤蔓，角落有个废弃的金属箱，外壳生锈，门缝能塞进一张纸。
她左右看了看，蹲下身，迅速把一页纸塞进夹层，压在一块碎砖下面。起身时鞋底踩到湿叶，滑了一下。她扶住墙站稳，心跳没乱。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晚自习结束铃响。
她收拾书包，没马上走。教室没人了，她坐在位置上，翻开课本最后一页，在空白处补了一句：“恒远—宏达，股东交叉持股，注册地址为同一工业园23栋。”这是她脑中多确认了一遍的信息，没错才写上去。
然后她起身，关灯，关门。
走廊灯光每隔三分钟闪一次，亮两秒，灭一分五十八秒。她站在楼梯口等了一轮，看清监控转动的时间后才往下走。脚步轻，但不慢。走到二楼转角，她忽然停下，侧耳听了一瞬。
没声音。
她继续往下走，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一枚硬币——早上特意换的旧版一元币，边缘粗糙，容易掉。
她走出教学楼，夜风吹在脸上。校门口便利店还亮着灯。她走进去，买了一份三明治和一瓶水。付款时，硬币从指间滑落，滚到收银台前的地砖上，停在一双黑色皮鞋旁边。
她弯腰去捡。
就在这一瞬间，她抬眼，透过玻璃门的反光，看见那个男人。
他站在街对面的报刊亭边，手里拿着报纸，姿势没变。清晨也见过他，同样位置，同样动作。当时他喝咖啡，报纸竖得高，挡住下半张脸。现在报纸放低了些，露出一双眼睛。目光一闪，立刻收回。
唐念直起身，攥紧硬币，走出便利店。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往左拐，走进一条窄巷。巷子通向家属区后门，中途会离开监控范围。她走得平稳，步子大小一致，像平常放学回家。走到一半，她放慢脚步，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一边听一边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
她在巷子中间停下，假装调整耳机线，眼角扫向来路。巷口空荡，路灯昏黄，没人影。
她继续往前，绕了半圈，从另一条路返回校园。经过校门时，那个男人还在原地，站着看报纸，好像一直没动。
她直接走过，背挺得很直。
回到宿舍楼下，她站在入口的阴影里，抬头看自己房间的窗户。窗帘拉着，灯没开。她没急着上楼，靠墙站了几秒，摸了下手腕上的布条。胎记藏得好好的，没人看得见。
她这才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进去，反手锁好。屋里和她离开时一样。床铺整齐，桌子空着，墙上什么都没贴。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课本放进去，放在最下面一层。
然后她坐下，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定点监视，非贴身跟踪。目标为行踪，非即时抢夺。藏匿点暂未暴露。”
写完，合上本子。
她不开大灯，只拧亮书桌小台灯。光线昏黄，照在她脸上。她摘下发绳，长发垂下，刘海偏开，眉骨处那块淡粉色胎记若隐若现，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她盯着台灯看了几秒，忽然说：“你们怕我知道。”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别人听。
窗外风起，树叶沙沙响。远处教学楼B区的配电箱静静立在黑暗里，铁皮外壳微微晃动，好像刚刚被人碰过。
行政楼顶层的办公室内，一台加密通讯器闪着红光，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目标今日行动轨迹已锁定。疑似接触外部节点。建议启动二级监控。”
发送者署名：ZM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