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
林知夏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远处的皇宫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沈渡今天会去。
带着赵崇的账册、师父的名册,以及三年收集的所有证据。
弹劾皇帝。
林知夏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拦住他。
但她知道,拦不住。
那个男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初,他决定让她做伪证一样。
“林姑娘。”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林知夏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站在停尸房的阴影里。
太监总管。
先知。
“公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太监总管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很平静,“沈渡今天去送死,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不拦他?”
“拦不住。”
太监总管笑了。
“你倒是看得透。”
林知夏盯着他。
“公公到底是哪一边的?”
“我哪一边都不是。”太监总管说,“我是下棋的人。”
“下棋?”
“对。”太监总管指了指皇宫方向,“皇帝是一颗棋子,赵崇是一颗棋子,沈渡是一颗棋子,你也是一颗棋子。”
“那你呢?”
“我是棋手。”太监总管说,“但棋手的命运,也是棋盘决定的。”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说这些吧?”
“聪明。”太监总管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沈渡让我转交的。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你看这封信。”
林知夏接过信,没有拆。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句忠告。”太监总管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今天晚上,月圆之夜。如果你想走,就趁早。如果不想走——就别走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选择留下,就别再想着回去。”太监总管说,“三心二意的人,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知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知夏亲启”。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撕开了信封。
知夏: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三年前,我进京赶考,恩师对我说:“沈渡,你记住,当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这天下少一些冤屈。”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但我忘了。
我忘了太久了。
赵崇让我做伪证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忍一忍,以后扳倒他。
皇帝让我掩盖真相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忍一忍,以后会好的。
阿檀死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忍一忍。
师父死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忍一忍。
忍到最后,我发现我已经不是我了。
我是皇帝的刀,是赵崇的刀,是梅花组织的刀。
唯独不是沈渡。
知夏,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后悔吗?
是你那天在牢里问我:“你和他,有什么区别?”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和赵崇,真的没有区别。
我们都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了无辜的人。
我们都用“忍一忍”来安慰自己,麻痹自己。
我们都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弹劾皇帝,我知道会死。
但这是我欠那些死去的人的。
阿檀、师父、刘三,还有你父亲。
如果我今天死了,帮我做一件事:
去城外的无名坟,把我葬在你父亲旁边。
生前我没能替他翻案,死后让我陪着他。
最后,知夏,对不起。
我答应过带你走,但我食言了。
如果你选择回家,忘了我。
如果你选择留下——别等我了。
沈渡
绝笔
林知夏看完信,手在发抖。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转身,走进停尸房。
解剖台上,还放着刘三的尸体。
白布盖着他,只露出一双青紫色的脚。
林知夏走过去,揭开白布,看着刘三的脸。
那张脸已经发黑、肿胀,五官扭曲。
“刘三。”她低声说,“今天,有人会替你讨回公道。”
刘三没有回答。
死人不会回答。
但林知夏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微微翘了起来。
辰时,早朝。
林知夏站在皇宫外的大街上,远远看着宫门。
她进不去。
她是仵作,没有资格上朝。
她只能等。
等沈渡出来。
或者——等他的死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皇宫里正在发生什么。
没有人知道,今天可能会变天。
林知夏站在街边,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巳时,宫门开了。
一群官员走出来,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
她盯着那些人的脸,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有人在笑,有人在皱眉,有人在低声议论。
但没有沈渡。
她等了很久,等到最后一个人走出来,宫门关上。
沈渡没有出来。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她走到一个官员面前,拦住他。
“大人,请问——沈渡沈大人呢?”
那个官员看了她一眼,眼神闪躲。
“你是什么人?”
“我是刑部的仵作。沈大人今天来上朝了吗?”
“来了。”官员低声说,“但他被扣在宫里了。”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官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沈大人在朝堂上弹劾陛下。陛下大怒,把他关进大牢了。”
林知夏感觉天旋地转。
“弹劾什么?”
“弹劾陛下贪墨盐税、陷害忠良。”官员的声音更低了,“还拿出了账册和名册。但陛下说那些都是伪造的,是沈大人诬陷。”
“然后呢?”
“然后,太监总管站出来,拿出了一份更完整的名单。”官员说,“陛下说,沈大人是梅花组织的头目,意图谋反。”
林知夏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太监总管。
他背叛了沈渡。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站在沈渡那边。
“沈大人现在在哪?”
“天牢。”官员说,“陛下说,三日后处斩。”
林知夏松开那个官员,转身就走。
她走回停尸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信从袖子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她捡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如果我今天死了,帮我做一件事。”
“知夏,对不起。”
“别等我了。”
林知夏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
她哭了很久。
哭到眼睛干涩,哭到没有眼泪。
然后她站起来,擦干脸,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知道该找谁。
皇宫,御书房。
太监总管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她。
“林姑娘,陛下等你很久了。”
林知夏走进去。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沈渡的账册和名册。
“你来了。”皇帝抬起头,看着她,“朕以为你会更早来。”
“沈渡会死吗?”
“会。”皇帝说,“三日后处斩。”
“如果我答应帮你研究灵魂穿越呢?”
皇帝的眼睛亮了。
“你能让朕永生?”
“我不能。”林知夏说,“但我能让你延长寿命。”
“延长多久?”
“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林知夏说,“但你得放了沈渡。”
皇帝盯着她,眼神像鹰。
“你威胁朕?”
“不是威胁。”林知夏说,“是交易。”
皇帝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当初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但他骗了朕。”
“我不骗你。”
“凭什么相信你?”
林知夏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洗冤录》,放在桌上。
“凭这个。这是我父亲毕生的研究。里面有完整的方法。”
皇帝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
“如果你骗朕,沈渡会死得更惨。”
“我知道。”
皇帝合上书,看着她。
“好。朕答应你。沈渡可以不死。但他得离开京城,永远不许回来。”
“可以。”
“你呢?”
“我留下来,帮你研究。”
皇帝笑了。
“林知夏,你比你父亲聪明。”
“不。”林知夏说,“我只是比他更怕死。”
她转身,走出御书房。
太监总管站在门口,看着她。
“林姑娘,你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
“是吗?”林知夏看着他,“我救了他的命,这叫聪明?”
“活着,才有机会翻盘。”太监总管说,“这是你教我的。”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走回停尸房,关上门。
解剖台上,刘三还躺在那里。
她走过去,揭开白布,看着他的脸。
“刘三。”她低声说,“我没能替你讨回公道。但至少——我保住了一个人的命。”
刘三没有回答。
林知夏合上白布,走进里屋,坐在床边。
她拿出沈渡的信,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行字:“别等我了。”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躺下来,看着窗外的太阳。
阳光刺眼,她闭上眼睛。
今天晚上,月圆之夜。
她不会回家。
她选择留下。
不是为了皇帝,不是为了永生。
是为了沈渡。
是为了那个在朝堂上,终于不再“忍一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