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四十分,阳光照在宿舍楼的走廊上。唐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监控转动的声音。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动。
门开了。屋里和她走的时候一样。床铺整齐,桌子空着,墙上什么都没贴。她关上门,锁好。动作很轻,也很稳。她走到行李箱前,蹲下,拉开最下面一层。旧毛衣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领口朝上。那个编号一下子刺进她眼里。
她拿出来,布料很粗糙,洗了很多次,边角都起球了。她坐在床边,手指摸着领口里面,找到一处有点鼓的地方。她用指甲轻轻挑开线头,一张纸掉了出来。纸很小,发黄,边角都磨破了。
她打开信。
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有时深有时浅,像是写信的人手一直在抖: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就不在了。别信官方说的。我不是病死的。我发现教育集团挪用了资助金。他们知道我知道。唐昭,你是我的女儿,也是唯一能继续查下去的人。别让他们把你变成另一个‘听话的好学生’。档案不会说话,但数据会。记住,所有资助生名单后面都有交易记录。查下去,别停。”
最后一行字几乎连不起来:“他们怕你知道。”
唐念的手收紧,纸角压进掌心,留下一道印子。她没眨眼,呼吸也没变。她把信折了又折,变成一小块硬纸片,塞进校服内袋,贴着胸口放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拉,玻璃上映出她的样子:马尾辫,旧校服,帆布包挂在椅子上。看起来普普通通,像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人。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不是来躲的。
她是来查真相的。
下午三点十七分,教务处窗口排着队。有人交实习报告,有人申请调课,有人打印成绩单。唐念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个穿蓝衬衫的男生,正大声说系统又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球鞋前端已经磨白了,脚踩在线上。
轮到她了。她递出一张申请单。
“我想查近三年的贫困生资助档案,做社会调研作业。”她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老师听清。
老师抬头,看了看眼镜,扫了一眼申请单,然后拿起电话拨号。
“赵校长?有个学生要查资助档案……对,唐念。嗯,她本人在这儿。”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老师点头,挂了。
“等一下,校长说要亲自处理。”
五分钟后,赵校长从行政楼走过来。他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一支金笔,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像个关心学生的长辈。
“小唐啊,”他走近,语气很温和,“听说你想做社会调研?不错,有想法。”
唐念点点头:“我想了解学校资助政策是怎么执行的。”
“很好。”赵校长拍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她背上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不过这类档案涉及隐私,审批很严。这样吧,既然你主动提了,说明你值得培养。我给你个机会——不只是看档案,还要参与管理工作。”
他转身对老师说:“登记三项任务给唐念:第一,整理过去三年所有学生的成绩数据,做成报表;第二,协助准备下周的家长开放日,负责接待协调;第三,写一份班级管理改进报告,不少于三千字,周五前交。”
老师马上录入系统,打印出任务清单,递给唐念。
“这些都是重要工作,”赵校长笑着说,“做得好,期末评优优先考虑。”
唐念接过纸,手指划过上面的字。这三件事每件都要花很多时间,加起来会占满她接下来四天所有的空闲。尤其是数据整理,要用内部系统,一旦开始就得按时交进度,中途不能停。
她低头看着纸,语气平静:“谢谢校长信任。”
“不用谢,”赵校长还是笑着,“你是人才,当然要重点培养。”
他说完就走了。走路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个真正为学生好的领导。
只有唐念知道,这不是培养。
是拦她。
回到教室时,第四节自习课刚开始。阳光从东边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座位上。她放下包,把任务清单放在桌上,右手拿笔,好像在想先做什么。
左手悄悄伸进校服内袋,摸了摸那封信还在不在。
她没表情,也没抬头。但从这一刻起,她记住了每一个细节:赵校长拍她肩膀时拇指用了点力,电话里有一秒停顿,任务单上的签字墨迹很深,说明他写字时用力很大——像是在生气。
她在本子上写下三行字:
数据整理 → 可以批量做,先完成
家长开放日 → 要和很多人打交道,容易留记录,先放一放
管理报告 → 自己写,空间大,最后做
写完,合上本子。笔帽咔一声扣上,放进包的外袋。
她抬起头,看向黑板。课程表显示明天第一节是经济学实务,第二节是小组讨论。一切正常。
但她知道,有人在等着她放弃。
等着她被一堆事压垮,忘了查妈妈的事。
等着她低头做事,忘了自己是谁。
她拉好包的拉链,手指滑过手腕上的布条。胎记藏在刘海下,没人看得见。
但她记得信里的话:唐昭,你是我的女儿,也是真相唯一的继承人。
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光影晃过她的桌面,又移开。
她坐着不动,像一尊雕像。
直到铃声响起,前排同学开始翻书,她才慢慢翻开课本。
第一页空白处,多了几个字:
“周三晨会,教学楼B区——查资助名单流转路径。”
这是她刚写的。
字很轻,但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