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午,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晒得地上的土坷垃都发白了。英子在家里做好了饭,三个杂面馒头,半脸盆稀粥,用箩筐装好,盖上一块蓝布,提在手里。她出了门,哼着小曲,声音又尖又亮,在空旷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
“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啊……”
那调子跑得厉害,可她自己唱得高兴,脚下的步子也轻快,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不知道,身后远远地跟着一个人。
黑蛋架着捞车,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捞车上空空的,什么也没装,轮子吱吱呀呀地响着,像一只饿着肚子的虫子在叫。
村里其他人都到地里忙活去了,只有黑蛋、王强、老二这几个狐朋狗友还在村子里晃荡。每人有每人偷懒的招——王强仗着自己是队长的儿子,大摇大摆地在树荫下睡觉,谁也不敢说他;老二躲在牲口棚里,说是给牛添草料,一添就是一个上午,草料没添多少,自己倒是睡了个回笼觉。
黑蛋的招数就是架着捞车四处闲逛。遇到人问起,他就说:“俺架着捞车,给地里人拉工具的。”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即使黑蛋不架捞车,也无人在意。谁不知道这几人是“二流子”?跟队长儿子又是吭哧一气的,去打报告,不是自找没趣?
黑蛋一边走一边盘算着。
那“丧门星”他不敢招惹。上次陈令祖把李会计治得服服帖帖的事,他听说了,心里头就发怵。那老头看着不声不响的,可手上的劲儿大得很,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陈继昌呢?他又高又壮,一个人怕也打不过。
可英子——一个女人,他总能收拾了吧?
收拾了英子,他就能去李会计那儿请功,多记点工分,年底还能换些钱花花。黑蛋想着大把大把的工分就在眼前,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得猥琐又得意。
他一路上跟着英子,出了村,走上了去往田间的小道。
这条路人很少来。村里大部分人的地都在村东头,那是全村最肥沃的土地,大家还一起挖了渠沟,浇水灌溉方便,收成喜人。陈令祖叔侄二人当年挖渠沟也出了力,可他们享受不到——谁让他是“丧门星”呢?
陈令祖的地在村子西头,地势低洼,沥水常淹庄稼。可也不知道是咋回事,这几年那片地一次都没被淹过,一亩地的红薯收成比别家两亩还多。村里许多人都眼红,想收回他的地。
黑蛋挠挠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丧门星”的地咋收成这么好。想不明白,他也不纠结了——如今只要收拾了英子,他的工分就有着落了。
想着工分,黑蛋看着前面英子的背影,两眼直冒光,恨不得此刻就把英子生吞活剥了。他攥紧拳头,看看周围,见四下无人,长长地吸了口气。
然后,他一个加速,架着捞车朝英子身上撞了过去。
“让——让——”黑蛋嘴上喊着快躲,可速度不减反增,捞车像一头失控的牲口,直直地冲了过去。
咚!
捞车直接从英子身上碾了过去。
英子被撞倒在地,身子重重地摔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可她在倒地的那一瞬,本能地把箩筐紧紧护在怀中,弓着身子,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黑蛋站在不远处,喘着粗气,看着英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衣服上全是土,胳膊上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可她一声没吭。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黑蛋,不说话。
那目光不凶不狠,可里头有一种东西,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让人心里头发寒。
黑蛋有些怕了。
他心虚地大叫起来,声音又尖又虚,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恁咋回事!不看路哩?俺多远都叫恁注意了!恁耳朵里塞驴毛了!”
说完,他拉起捞车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捞车的轮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蹦跳着,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像一面破锣在敲。他边跑边回头看,见英子一直站在那里不动,心里头更慌了——这女人不会撞“傻球了”吧?
英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呼出一口气——“噗——”
那口气憋得太久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带着一股子酸涩和委屈。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被撞的时候,她正哼着歌,完全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把箩筐护在怀里,弓起身子,当捞车从身上压过去的时候,她一口气憋住了,有些呼吸不畅。听着黑蛋恶人先告状,她倒一时提不起气来反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跑远。
她先低头看了看箩筐——完好无损,只是稀粥洒了一些出来,浸湿了盖在上面的蓝布。
英子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食物还在就成。继昌跟大伯忙了一天了,饭可不能没有。”
等她喘匀了气,黑蛋已经跑远了,只剩下捞车碾过的两道车辙印子,歪歪扭扭地伸向远处。
英子想追,一抬腿,才发觉腰上用不上力,走路都困难,根本追不上。身上、胳膊上、腿上,到处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拿火烧过一遍。她低头看了看,胳膊上蹭破的那块皮已经开始结痂了,可裤腿上洇出了一片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
她气得大喊:“黑蛋!恁不是男人!恁白跑啊!俺一脚跺死恁!黑蛋!黑蛋!黑蛋!”
那声音又尖又亮,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震得路边的草叶子都跟着颤。
黑蛋已经跑出老远,这时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他猛地停下脚步,四下里看了看——哪有什么人影?他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啐了口痰,骂了一声:“俺艹了,日头还高着哩,大白天闹鬼了?”
话音刚落,又一声“黑蛋”传来,又尖又亮,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哇——”
黑蛋吓得一激灵,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哇哇”叫着,捞车也不要了,头也不回,撒腿就跑。跑了两步,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跑得比刚才还快。
“妈呀——救我呀——妈呀——”
他的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子的方向。
英子也不管黑蛋有没有听见,冲着那个方向,把黑蛋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骂得口干舌燥才罢休。
骂累了,她靠在路边的草垛上,歇了一会儿。草垛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靠上去软绵绵的,像靠在一个人身上。她的眼皮有些沉,可她不敢睡——继昌和大伯还等着吃饭呢。
她强撑着站起来,紧紧抱着箩筐,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每走一步,腰上就传来一阵酸痛,像是有人在里头拧了一把。她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子。
远远地,她看见路旁停着一辆捞车——正是黑蛋丢下的那辆,歪歪斜斜地倒在路边,像一个被打趴下的人。
英子气血上涌,一瘸一拐地加快了几步,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嘴里大喊着:“黑蛋!恁个龟孙!给俺出来!”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捞车旁边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英子气愤地踹了捞车一脚:“叫恁撞俺!”
“嘶——”这一脚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本想踹一脚出口气,可气没出到,反而让自己的脚更疼了。
她抱着那只踹疼了的脚,单腿跳了两下,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样子狼狈又好笑。
越想越气,英子对着捞车狠狠地说道:“恁等着!等俺好了,俺找恁报仇!恁个龟孙!”
她又对着捞车骂了一阵,把黑蛋从头发丝骂到脚后跟,骂得舒坦了些,才觉得稍稍解了气。她弯腰捡起箩筐,拍了拍上面的灰,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可还是很晒。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瘸一拐的,像一只受了伤的鸟,飞不动了,可还在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远处,地头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两个身影——一个站着,一个蹲着。站着的是陈继昌,正朝这边张望;蹲着的是陈令祖,手里拿着一把草,不紧不慢地编着什么。
英子看着那两个人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吸了吸鼻子,把箩筐往怀里紧了紧,加快了步子。
饭不能凉。她对自己说。
继昌和大伯还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