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的手记·其二十五】
“刘三,男,三十四岁,身高五尺七寸,体重约一百三十斤。左臂有旧伤疤,右小腿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死亡原因: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子时三刻。这是我替他写的验状。真正的验状,写在我心里——他叫刘三,他有一个妻子、两个孩子,他是替王德茂死的。我记下他的名字,是因为如果连我都不记得,这个世界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曾活过。”
赵崇倒台的第三天,刑部大牢。
林知夏站在牢房门外,看着里面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
赵崇穿着囚衣,头发散乱,手上戴着镣铐。他坐在稻草堆上,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
“你来干什么?”他头也不抬,“来看我的笑话?”
“不是。”林知夏说,“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三十年前,我父亲的案子。是谁陷害他的?”
赵崇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父亲不是我害的。”赵崇说,“是皇帝。”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
“皇帝需要一个谋反的罪名,来清洗前朝余党。你父亲刚好是那个‘前朝余党’。”赵崇冷笑,“我?我只是执行者。真正下命令的,是坐在龙椅上那个人。”
林知夏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你早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赵崇说,“沈渡也知道。那个太监总管更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为什么告诉我?”
赵崇盯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
“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棋子。”他说,“只不过我被吃了,你还在棋盘上。”
林知夏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赵崇的笑声,笑着笑着,变成了哭声。
刑部大堂。
沈渡坐在案前,面前堆着赵崇案的卷宗。
林知夏走进去,关上门。
“赵崇说,我父亲是皇帝害的。”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卷宗。
“是。”
“你一直知道。”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
“告诉你又能怎样?找皇帝报仇?你会死的。”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
“我是替你着想!”
“替我着想?”林知夏冷笑,“沈渡,你替我想过什么?你让我做伪证,让我害人,让我变成现在这样——你管这叫‘替我着想’?”
沈渡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林知夏,你以为我想这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一步步变成这样?我没有选择!”
“你有选择。”林知夏说,“你选择站在皇帝那边,选择保住你的官位,选择——放弃我。”
沈渡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放弃你?我什么时候放弃过你?”
“赵崇让我做伪证的时候,你在哪里?师父被打死的时候,你在哪里?阿檀被赐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林知夏的声音在发抖,“你永远都在‘忍一忍’,永远都在‘再等等’。沈渡,你等的到底是什么?等我彻底变成你的工具?”
沈渡猛地抓住她的肩膀。
“林知夏!”
“放开我。”
“我不放。”沈渡盯着她的眼睛,“你听我说。皇帝的罪证,我已经收集了三年。赵崇的账册、名册,都是证据的一部分。但我需要时间——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一切公之于众。”
“什么时候?等他死了?等我们都死了?”
“明天。”沈渡说,“明天早朝,我会把所有的证据交给御史台。”
林知夏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早朝,我要弹劾皇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赵崇只是开胃菜。主菜是皇帝。”
“你疯了?你会死的!”
“我知道。”沈渡说,“但这是我欠你的。”
林知夏盯着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沈渡……”
“别说话。”沈渡松开她的肩膀,退后一步,“明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可以回家了。”
“回家?”
“月圆之夜,还有一天。”沈渡说,“你父亲留下的方法,我找到了完整的记录。明天晚上,你能回去。”
“你怎么找到的?”
“太监总管。”沈渡说,“他昨晚找过我。他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帮你。”
“太监总管?先知?”林知夏皱眉,“他为什么帮我?”
“因为他也想让你回去。”沈渡说,“他说,你留在这里,只会被利用。你回去,才是对你父亲最好的告慰。”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你不跟我走?”
沈渡苦笑。
“我能去哪里?我是前朝余孽,是梅花组织的继承人,是皇帝的眼中钉。”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林知夏,你回去吧。回到你的世界,做你的法医。这里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
“如果我不想当梦呢?”
沈渡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如果我不想忘记这里的一切呢?”
沈渡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林知夏,别说傻话。”
“我没说傻话。”林知夏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爱我吗?”
沈渡沉默了很久。
“爱。”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里?”
“哪里都行。”林知夏说,“离开京城,离开这个烂透了的朝廷。去边境,去你恩师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沈渡闭上眼睛。
“我……”
“别急着回答。”林知夏打断他,“明天晚上,月圆之夜,停尸房。如果你来,我们一起走。如果你不来——我就一个人走。”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沈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晚,停尸房。
林知夏坐在解剖台前,面前摊着那本《洗冤录》。
她翻开第三十七页,看着父亲留下的那个“陷阱”。
那是一个化学方程式,看似是普通的银针验毒原理,但仔细看——反应条件写错了。
如果有人按照这个方程式去做灵魂穿越实验,会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噬,导致实验者的神经系统彻底崩溃。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保险”。
如果有人想用她的方法害人,就让那个人自食其果。
林知夏盯着那个方程式,忽然笑了。
“父亲,你还真是……够狠。”
她合上书,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躺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渡的脸。
那个在刑部门口第一次见面的沈渡,冷着脸说“你就是那个仵作之女”。
那个在阿檀案后抱住她的沈渡,低声说“忍一忍”。
那个在师父坟前递给她信的沈渡,说“你父亲是好人”。
那个今天说“爱”的沈渡。
“你会来吗?”她对着黑暗,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像叹息。
【知夏的手记·其二十六】
“赵崇倒了。皇帝是下一个。但赢的人不会是我——从来都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引子,一个火种,一颗棋子。点燃了别人,烧尽了自己。明天晚上,要么回家,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沈渡,如果你看到这本手记,说明我没有等到你。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