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十七分,阳光照在西侧的走廊上。唐念从教学楼东边走过来,右手一直抓着帆布包的带子,手指反复蹭着上面的补丁线。她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缝隙上,没有偏差。
风吹过走廊,吹起了她的刘海,露出眉骨下一点淡粉色的胎记,又很快被遮住。
转角处,一个人迎面走来。
是程砚。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戴着金丝眼镜,阳光照在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握着一支钢笔,步伐不快不慢。
两人相距三步时,同时放慢了脚步。
唐念侧了侧身,想让他先过。
程砚却停了下来。
“你走路很准。”他说。
唐念抬头看他。
“每一步都踩在线上,像是在量距离。”
“只是习惯。”她说完,抬脚继续往前走。
程砚没动,也没回头。她听见后面有声音——钢笔换到了左手,笔帽轻轻碰了一下手掌。他袖口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花纹闪了一下,但太快了,像看错了。
唐念没再管,直接走向实务课教室。
教室门开着,里面没人。讲台上放着今天的案例资料,纸张按组别摆好。唐念走到G组的位置放下包,然后去拿自己的文件。她刚碰到纸页,就发现不对。
页码乱了,关键数据被换成了旧版。不是打印出错,是整份文件被人换了。
她没说话,把文件放回去,拿出红笔,在第三页右下角画了一道短线。痕迹很细,像随手划的一样。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程砚站在后排翻笔记本,头没抬。但他眼角扫过讲台,停了两秒。
他合上本子,走了过来。
“你不提醒别人?”他声音很低。
唐念看着黑板。
“会有人发现的。”
“你不怕结果变糟?”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变糟才是开始。”
两人之间隔着半米。外面有树叶摩擦的声音。程砚忽然笑了笑,嘴角只动了一下。他摘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动作很慢。戴上后,眼神不像刚才那么锋利,多了点疲惫。
“你说得对。”他转身回到后排坐下,翻开本子,笔尖落在纸上,却没有写字。
上课铃响了。
学生一个个进来。前排一个女生看到唐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了她旁边。另一个人本来想靠近,看见她桌上的红笔和讲台上的文件,转身去了后排。
课程开始。
老师说今天用小组互评的方式,每组派代表上台分析案例。唐念低头翻资料,手指停在那道横线上。她没去改它。
程砚一直没看她。
课间十分钟,教室安静下来。没人主动跟唐念说话。前排女生低头做题,后排男生聊天,声音一到这边就停下。她坐在靠窗第二排,阳光照在肩上,像一层灰。
饮水机在教室另一头。
程砚起身去接水。经过她桌子时,手里的纸掉了一张。
纸飘下来,落在她左脚边。
唐念低头看了一眼。
是手写的批注页,图表模糊,字迹很重。角落有个小小的“程”字,藏在装订孔后面,不仔细看就像个墨点。
她没弯腰捡。
也没踢开。
纸就躺在地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程砚接完水,背影顿了一下。他没回头。
上课铃响了。
唐念站起来,鞋尖轻轻一推,把纸推进桌底的阴影里,靠着她的帆布包停下。她坐下,双手放在桌上,背挺直,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
程砚回到座位,喉结动了动,重新戴上眼镜。他把钢笔收进内袋,拉平袖口。翻开笔记本,写了一个字,又划掉。尾戒在光下一闪,马上被手盖住。
没人说话。
窗外风把课程表吹得晃动。周二上午十点那里,铅笔圈出来的痕迹还在,很深。
唐念没看。
她盯着黑板,听老师讲新的评分规则。声音平稳,语速正常。她的呼吸也一样。
帆布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好了。
桌底的阴影里,那张纸静静躺着,像一封没打开的信。
程砚写了三个字,又涂黑。
他终于抬头,看向她的后脑勺,看着她扎的低马尾。
一秒后,移开了视线。
阳光照在讲台,照在那份画了横线的文件上。
照在两人之间的过道上。
没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