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的手记·其二十五】
“刘三,男,三十四岁,身高五尺七寸,体重约一百三十斤。左臂有旧伤疤,右小腿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死亡原因: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子时三刻。这是我替他写的验状。真正的验状,写在我心里——他叫刘三,他有一个妻子、两个孩子,他是替王德茂死的。我记下他的名字,是因为如果连我都不记得,这个世界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曾活过。”
林知夏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准确地说,是寿宴当天的天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一动不动。
今天,要么赢,要么死。
她坐起来,穿上那件沈渡送来的新衣裳——月白色的襦裙,袖口绣着几朵淡雅的梅花。
梅花。
又是梅花。
她对着铜镜,仔细梳好头发,将那枚梅花发簪插进发髻。
镜子里的人,不像仵作,像大家闺秀。
林知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这是谁?
这是林知夏吗?
还是另一个被这个时代重塑的陌生人?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
冰凉的。
和尸体一样。
和她自己一样。
“林知夏。”她对着镜子说,“做完今天的事,你就可以回家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林知夏站起来,推开门。
沈渡站在院子里,穿着崭新的官服,腰间佩刀。
他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今天——很好看。”
林知夏没有接话。
“账册呢?”
“昨晚送到了。”沈渡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王德茂连夜让人送进城的。”
林知夏接过来,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记录着三十年来盐税的去向——皇帝拿了六成,赵崇拿了两成,各级官员瓜分剩下一成。
真正的盐税收入,是朝廷账册上的十倍。
“皇帝知道这本账册吗?”
“不知道。”沈渡说,“王德茂藏了三十年,连皇帝都不知道。”
林知夏合上账册,塞进袖子里。
“名册呢?”
“在我这里。”沈渡拍了拍胸口,“师父的那本。”
林知夏点头。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沈渡说,“宴席设在酉时三刻。御史台的人会在戌时到场。到时候,你找机会把账册和名册交给他们。”
“赵崇会让我靠近御史吗?”
“不会。”沈渡说,“所以你需要制造机会。”
“什么机会?”
沈渡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粉,递给她。
“这是?”
“泻药。”沈渡说,“无色无味。你今天负责宴席的酒水检验,有机会下药。”
林知夏盯着那包药粉。
“你要我给御史下药?”
“不。”沈渡说,“给赵崇下药。他腹泻离席的时候,你就能接近御史。”
林知夏接过药粉,塞进袖子里。
“然后呢?”
“然后,御史拿到账册和名册,当众弹劾赵崇。”沈渡说,“皇帝为了自保,只能拿下赵崇。”
“皇帝会自保?”
“会。”沈渡说,“因为账册上写的不是赵崇贪了多少钱,而是皇帝贪了多少钱。赵崇只是替罪羊。皇帝必须杀他,才能证明自己‘不知情’。”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好。”
“还有一件事。”沈渡看着她,眼神复杂,“今晚太监总管也会到场。”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先知?”
“对。”沈渡说,“他会在场。你小心。”
“他知道我们的计划吗?”
“不知道。”沈渡说,“但他在盯着你。今天,你的一举一动,他都会看在眼里。”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我知道了。”
沈渡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林知夏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赵崇的寿宴设在城东的别院,三进三出的院落,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林知夏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到处都是穿着官服的人。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管家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仵作?您来了。大人吩咐了,让您先去酒水房。”
林知夏跟着管家穿过前院、中庭,到了后院的一间偏房。
屋里摆满了酒坛,几个仆人在忙碌地倒酒、装壶。
“这些都是今晚的酒。”管家说,“按照规矩,需要您先验一验。”
林知夏走到酒坛前,打开盖子,闻了闻。
酒香扑鼻,没有异味。
她拿出银针,插进酒里,等了几息,拔出来。
银针没有变色。
“没问题。”她说。
管家点头,正要走,林知夏叫住他。
“等一下。赵大人今晚喝哪一坛?”
管家指了指中间那坛。
“那一坛是绍兴女儿红,大人专门留着自己喝的。”
林知夏走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
和别的酒一样,没有异味。
她拿出银针,插进去。
银针没有变色。
“也没问题。”她说。
管家走了。
林知夏站在酒坛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包药粉,倒进赵崇的酒坛里。
药粉遇酒即化,无色无味。
她盖上盖子,转身离开。
酉时三刻,宴席开始。
赵崇坐在主位,身边是他的妻妾和儿子。
下面坐着几十个官员,有文有武,有大理寺的、刑部的、户部的、兵部的。
林知夏被安排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同桌的是几个赵崇府上的幕僚。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却扫过每一个人。
沈渡坐在对面,和几个刑部的官员推杯换盏,脸上带着笑。
但他看她的眼神,很冷。
冷得像一把刀。
戌时,御史台的人到了。
三个御史,穿着青色官服,坐在主桌旁边。
林知夏盯着他们,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账册和名册。
她在等。
等赵崇离席。
果然,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赵崇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捂着肚子,对身边的管家低声说了几句,站起来,匆匆离席。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
她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向御史台的那张桌子。
走到一半,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她低头,看到一个穿着太监服的老头。
太监总管。
“林姑娘。”他笑着说,“好久不见。”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公公有什么事?”
“没事。”太监总管松开她的袖子,“只是提醒你,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小心你袖子里那两样东西。”太监总管说,“丢了,可就麻烦了。”
林知夏的手指发僵。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公公说笑了。”林知夏笑了笑,“我袖子里什么都没有。”
“是吗?”太监总管盯着她,眼神像鹰,“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向御史台。
到了桌前,她弯腰,将账册和名册塞进御史的袖子里。
“大人。”她低声说,“这是赵崇贪墨的证据。”
御史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知道了。”
林知夏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的手在发抖。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烈。
烈得像刀子,割着她的喉咙。
戌时三刻,御史站起来,走到赵崇面前。
“赵大人。”他说,“下官有一事相询。”
赵崇刚回到座位上,脸色还很差。
“什么事?”
御史从袖子里掏出账册和名册,举起来。
“这是赵大人贪墨盐税的证据,以及梅花组织的成员名单。”御史的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都听得见,“下官请赵大人解释一下。”
大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崇身上。
赵崇的脸色变了。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不重要。”御史说,“重要的是,赵大人能不能解释,为什么盐税账册上,赵大人的名字出现了三百七十二次?”
赵崇猛地站起来,指着御史。
“你——你诬陷我!”
“诬陷?”御史冷笑,“这里有账册,有名单,有证人。赵大人,你是想当堂对质吗?”
赵崇的脸涨得通红,突然,他转身,指着林知夏。
“是她!是她伪造的!”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但没有动。
御史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着赵崇。
“赵大人,林仵作只是一个仵作,她哪有本事伪造三十年的账册?”
赵崇说不出话。
大厅里的官员开始窃窃私语。
赵崇的妻子晕了过去。
赵崇的儿子跪在地上,哭喊着“父亲是被冤枉的”。
但没有人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赵崇完了。
林知夏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心里也没有。
沈渡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你做到了。”他说。
“不是我做到的。”林知夏说,“是王德茂,是师父,是那三个人,是刘三。”
沈渡沉默了几秒。
“不管是谁,赵崇完了。”
林知夏看着赵崇被侍卫按在地上,看着他挣扎、嘶吼、咒骂。
“沈渡。”
“嗯。”
“你觉得皇帝会怎么处置他?”
“抄家,灭族。”沈渡说,“这是规矩。”
林知夏闭上眼睛。
灭族。
赵崇的妻妾、儿子、女儿、仆人,全部都要死。
“我不想这样。”她低声说。
“我知道。”
“但我没得选。”
“我知道。”
林知夏睁开眼睛,看着沈渡。
“我们和他,有什么区别?”
沈渡没有说话。
因为答案是——没有区别。
赵崇用伪证害死人,他们也用伪证害死人。
赵崇为了权力杀人,他们为了正义杀人。
杀人的方式不同,但杀人的结果一样。
“林知夏。”沈渡说,“今天之后,你会回家吗?”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月圆之夜,还有两天。”
“两天之后呢?”
“两天之后,要么我回家,要么我死在这里。”
沈渡盯着她。
“没有第三种可能?”
“没有。”
沈渡站起来,转身走了。
林知夏坐在那里,看着大厅里的混乱。
赵崇被带走了,他的家人被带走了,宾客们纷纷散去。
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出别院。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
她走回停尸房,推开门,走进去。
刘三的尸体还躺在木板床上,盖着白布。
她走过去,揭开白布,看着他的脸。
“刘三。”她低声说,“赵崇倒了。你的家人,会活得好好的。”
刘三没有回答。
死人不会回答。
林知夏合上白布,转身走进里屋。
她坐在床边,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洗冤录》,翻开第三十七页。
上面写着她父亲留下的“陷阱”。
她看了一遍,合上书,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的法医实验室。
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尸体,胸口有一个梅花烙印。
她拿起手术刀,准备解剖。
但尸体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到尸体的脸——
是赵崇。
“你害我。”他说,“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害人精。”
林知夏猛地惊醒。
冷汗湿透了衣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林知夏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
“父亲。”她低声说,“明天,我就能回家了。”
月亮没有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挂在天上,冷冷地看着她。
【知夏的手记·其二十六】
“赵崇倒了。但我没有赢。因为赢的不是我,是皇帝。他利用我除掉了赵崇,然后继续坐在龙椅上,继续贪盐税,继续杀人。我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一把自以为正义的刀。今晚,我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推翻这个皇朝。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绝望。对这个制度的绝望。对所有人的绝望。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