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厕所门缝照进来，照在唐念的鞋尖上。她合上笔记本，拉开门走出去。身后传来冲水声。走廊里没人了，刚才那两个老师已经走了。她没回头，直接往楼梯口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缝隙上。
外面风很大，卷着落叶在地上转。她穿过操场，旧校服的袖子被风吹起来，露出手腕上的一点深色痕迹。她没有去教室，也没回宿舍，而是走进东边那栋很少有人去的旧楼。
天台的铁门生了锈，推开时发出闷响。风一下子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走到边缘往下看，地面是灰白色的水泥，几只麻雀在破花盆里跳来跳去。通风管下面有个陶土花盆歪着，半埋在枯叶里。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写着：“教学质量监控办公室会在周二十点提交最终评估报告备份——你若不信，可亲自验证。”字迹很轻，只有两行。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弯弯的线条，像一块胎记。
她把纸条折成纸飞机，在折痕上压了几秒，然后抬手扔出去。纸飞机飞得很低，撞进花盆的缺口，卡在泥土和碎瓦之间。她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十七分。程砚每天这个时候会去西边检查电路箱，这是他作为“特别顾问”的工作路线。
她转身下楼，铁门在身后关上，没锁。
傍晚六点四十三分，图书馆地下档案室的灯亮了。唐念坐在靠墙的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二〇二三年度教育设施维护记录》。她的手指轻轻擦过页角。登记表放在手边，她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ZM-09编号关联文件存于B区第七柜”。笔画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灯闪了一下。监控摄像头慢慢转动，扫过她的头顶。她没抬头，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自然。三分钟后，她合上书，起身走向借阅台，把登记表还给管理员。走出阅览区时，她眼角看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影。
程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戴着金丝眼镜，在昏黄灯光下反着光。他没穿外套，袖口扣得好好的，左手插在裤兜里。两人相隔五米，目光碰了一下。他没停下，也没加快，径直走向B区的档案架。
唐念走出主厅，拐进消防通道。她靠着墙站住，耳朵贴着冰冷的金属门。十秒后，走廊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电源被拔掉了。三秒，足够拍下整份文件。
她数到五，推门出来，沿着另一条走廊离开。路过监控盲区时，她看到自己映在消防栓玻璃上的影子：低马尾，旧校服，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学生。但她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晚上九点五十二分，实验楼西侧楼梯间。保安刚走过拐角，手电光消失在楼下平台。唐念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处，背靠着墙。她听见上面有人下来，脚步很轻，节奏稳定。
程砚出现了，手里捏着眼镜。他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没说话。
“明天教务处要销毁原始评估底稿。”唐念低声说。
程砚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我已经让打印室把所有要销毁的文件都扫描存档了。”他顿了顿，“用了校长批的‘教学复盘’名义。”
唐念没问他怎么拿到批文的。她只问：“能保存多久？”
“至少三个月。文件加密上传，路径跳转三次，没人能一次查到源头。”
她看着他。头顶的灯很暗，一半脸亮，一半脸藏在阴影里。他没笑，也没躲开她的视线。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我不是帮你。”他重新戴上眼镜，“我是拆掉一个碍事的东西。它也在压我。”
她说不出话。这不是信任，也不是试探。这是第一次，他们站在同一个方向。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只是很浅的一点弧度，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
程砚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上楼。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唐念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碰了下终端机的电源键。她没按。风从高窗吹进来，掀起了她校服的后摆。
楼下传来钥匙串晃动的声音，是保安回来了。她转身，朝另一边的楼梯走去。脚步比来时稳多了。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块旧课程表。纸张发黄，边角卷了起来。在“周二上午十点”那一格，铅笔圈出的痕迹还在，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