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黑产不死,卷土重来
傅惊寒写完那封信,把笔放下。
管教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装进信封。铁门关上,走廊里的灯熄了。他站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回到监室,光头还在打呼噜。他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木板上有裂纹,像一张地图。他想起大学时和周鹏一起写代码的夜晚。两个人坐在宿舍里,屏幕上全是绿色的字符。周鹏说,有一天我们写的代码能改变世界。
傅惊寒闭上眼睛。改变世界。他们确实改变了。一个在监狱里写信,一个在东南亚骗人。
第二天早上,许清禾在巴黎收到那封信的扫描件时,正在吃早饭。面包很硬,咖啡很苦。她看了三遍,放下信纸,拿起手机。
沈知微那边是凌晨。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
“知微,傅惊寒又写信了。他说影子叫周鹏,大学同学。”
沈知微的声音很沙哑,“周鹏?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傅惊寒寄了照片。我已经做了年龄推演,发到你邮箱了。你看看认不认识。”
挂了电话,沈知微爬起来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张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树下笑。她放大看右边的脸,再看年龄推演后的那张。胡子拉碴,眼神阴郁。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许清禾把周鹏的照片发给了十六个国家的执法机构。标题是紧急协查。然后她拿起笔,在世界地图上把柬埔寨的圈划掉。红色叉号,很醒目。十七个国家,还剩十六个。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皮埃尔走进来。
“许,总部批了你的申请。下个月的全球反诈峰会在维也纳开,你代表国际刑警组织做主旨发言。”
许清禾愣了一下,“我?”
“你破的黑桃A案是这两年最大的战果。总部很满意。”
“可是主犯还没抓到。”
皮埃尔看着她,“你拔掉了他们七个窝点。这不是小成绩。”
许清禾没说话。她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地图。十六个红圈,十六个国家的窝点。她只拔掉了其中一个。
三天后,沈知微打来电话。
“清禾,我查到了。周鹏确实在东南亚。三年前他用真名注册过一家公司,在柬埔寨金边。公司名叫星辉科技,做软件开发。”
“现在呢?”
“公司注销了。但他名下还有一家公司,注册在缅甸,妙瓦底。”
许清禾拿起笔,在地图上找到妙瓦底。缅甸东部,靠近泰国边境。那个地方她知道,电信诈骗窝点聚集地。
“能查到具体地址吗?”
“查不到。那边的公司注册信息都是假的。但我找到一个线索,星辉科技当年在招聘网站上发过招聘信息,留了一个邮箱。我查了那个邮箱的登录IP,三年前在柬埔寨,两年前到了缅甸,最近一次登录在迪拜。”
“迪拜?”
“对。周鹏可能不在缅甸了。他可能去了迪拜。”
许清禾在地图上找到迪拜,画了一个圈。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跟中国没有引渡条约。
她深吸了一口气。
沈知微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傅惊寒提到的那个后门,我顺着追踪到了一批服务器。分布在五个国家,都是黑桃A的备用节点。我已经把数据发给各国警方了。”
“能抓到人吗?”
“不一定。这些节点都是自动运行的,没人维护。周鹏可能早就放弃了它们。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其中一个节点连着一条资金链。我顺着查,发现每个月有一笔钱转到泰国的一个账户。不多,五千美元。像是生活费。”
许清禾眼睛一亮,“能查到账户持有人吗?”
“查到了。是一个泰国女人。叫阿妮帕。她跟一个中国男人同居,住在曼谷郊区。那个男人很少出门,邻居说他整天对着电脑。”
“周鹏?”
“可能是。但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巴黎在下雨,细细的,打在玻璃上。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联系泰国警方。”
挂了电话,许清禾立刻给泰国警方发了协查请求。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等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泰国警方的回复来了。阿妮帕的住处已经空了。人走了,电脑也搬走了。邻居说昨天晚上有个中国男人匆匆忙忙离开,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又晚了一步。
许清禾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在嗡嗡响。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周鹏。这个人像一条泥鳅,抓不住,摸不着。每次觉得要抓住了,他就溜走了。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
“看到了。泰国那边的消息我收到了。他又跑了。”
“嗯。”
“清禾,我觉得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我也这么想。”
“上次柬埔寨的行动,我们刚把地址发给当地警方,六个小时后他们就抓人了。但周鹏不在。这次泰国,我们刚发协查请求,他当晚就走了。太快了。不可能是巧合。”
许清禾坐直身体,“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但我查了一下,这两次行动的知情人都很少。柬埔寨那次,除了你和皮埃尔,只有你的团队成员知道具体地址。泰国这次,更少。只有你和皮埃尔。”
“你怀疑皮埃尔?”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相信数据。”
挂了电话,许清禾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皮埃尔。国际刑警组织网络犯罪局局长。头发花白,走路带风。对她很器重,给了她很多资源。
会是他吗?
她站起来,走到皮埃尔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看到她,招了招手。
许清禾走进去,坐下来。
皮埃尔挂了电话,“有事?”
“泰国那边,周鹏又跑了。”
皮埃尔的表情沉下来,“我看到了。这个人的警觉性很高。”
“我觉得不是警觉性高。是有人通风报信。”
皮埃尔看着她,“你怀疑内部有人泄密?”
“每次行动他都提前跑掉。第一次柬埔寨,第二次泰国。太快了。”
皮埃尔沉默了很久,“你有怀疑对象吗?”
许清禾看着他,“没有。但我希望总部能查一下。”
皮埃尔点点头,“我会申请内部调查。你也小心点。如果真有内鬼,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我知道。”
许清禾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打开电脑,调出黑桃A案的所有卷宗,一份一份地看。从立案到现在,一共三百多份文件。她看了整整一天。
晚上十点,她找到了一个细节。
第一次柬埔寨行动,地址是沈知微通过后门追踪到的。许清禾把地址发给皮埃尔,皮埃尔联系了柬埔寨警方。六个小时后,柬埔寨警方行动。周鹏不在。
第二次泰国行动,地址是沈知微通过资金链查到的。许清禾把地址发给皮埃尔,皮埃尔联系了泰国警方。当晚周鹏就走了。
两次行动,唯一的共同点是皮埃尔。
许清禾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她想到了沈知微的话——我只相信数据。
她拿起手机,给沈知微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让·皮埃尔。国际刑警组织网络犯罪局局长。”
沈知微回复很快。“查到什么程度?”
“所有。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社交关系。越详细越好。”
“给我三天。”
许清禾放下手机,站起来。窗外的巴黎夜景很美,埃菲尔铁塔亮着灯。她没心情看。她倒了一杯水,坐到办公桌前,继续看卷宗。
凌晨两点,她又找到了一个线索。黑桃A最早出现的時間是两年前。一个加拿大的受害者被骗了五十万加元。报案记录里提到一个细节——骗子知道受害者的所有个人信息,包括他的社保号和家庭住址。
这些信息只能从官方数据库里拿到。
许清禾的呼吸加快了。她调出国际刑警组织的数据库访问记录。两年前的那段时间,有人用皮埃尔的账号登录过数据库,查询了大量加拿大公民的信息。
她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皮埃尔。真的是皮埃尔。
她拿起手机,想给沈知微打电话。但又放下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皮埃尔是局长,是她的上级。如果他想销毁证据,很容易。
许清禾深吸了一口气,把屏幕上的证据截图保存,发到自己的私人邮箱。然后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灯管还在嗡嗡响。她闭上眼,想到了很多事情。皮埃尔带她参观办公室,给她分配案子,说她破的案子是最大的战果。那些话,那些表情,那些动作,现在想起来都像演戏。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国际刑警组织的局长,竟然跟诈骗团伙有勾结。这说出去谁信?
但她有证据。虽然还不够多,但方向对了。
许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她看着那道月光,想到了陈敬山。想到了他在江亦扬的推介会上笑的样子。想到了他跳楼那天晚上的雨。
陈敬山死了,但骗子还在。不仅在,还坐到了国际刑警组织局长的位置上。
许清禾攥紧了拳头。
三天后,沈知微发来一份报告。皮埃尔的瑞士银行账户里,有两笔大额转账。一笔发生在柬埔寨行动前一周,五十万美元。另一笔发生在泰国行动前两天,三十万美元。转账方都是离岸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周鹏的公司在开曼群岛也有账户。
许清禾把报告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接国际刑警组织秘书长办公室。”
电话转了几次,终于接通了。
“我是许清禾。我要见秘书长。有紧急情况。”
那边沉默了几秒,“秘书长这个月的行程已经排满了。”
“告诉他,跟黑桃A案有关。内部泄密。”
又沉默了。然后那边说,“明天上午九点。十分钟。”
挂了电话,许清禾把文件袋锁进抽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巴黎在下雨,细细的,打在玻璃上。
明天,她要跟秘书长谈。谈皮埃尔,谈周鹏,谈内鬼,谈黑桃A。如果成功了,她就能掀翻这张网。如果失败了,她就会被调走,或者更糟。
但她不怕。
她想到了陈敬山的墓碑。想到了林淑芬在墓前说的话。想到了那些举着牌子的受害者。想到了傅惊寒在监狱里写的信。
她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继续查。查皮埃尔的每一个通话记录,每一封邮件,每一次登录。
凌晨四点,她找到了最致命的证据。
皮埃尔的邮箱里有一封两年前的邮件。收件人是一个加密地址。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老K,数据库已查。五十万个社保号,明天发你。”
许清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K。黑桃A的头目。
皮埃尔跟老K有直接联系。
她截了图,保存,发到私人邮箱。然后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外面天快亮了。路灯灭了,远处的天空泛起鱼肚白。许清禾看着那道光,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第一天来巴黎报到时下的雨。想到了皮埃尔带她上楼时的笑容。想到了他说“这是你应得的”。
都是演的。
她闭上眼,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