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推开停尸房的门,外面的天还没大亮,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在生火。
沈渡已经不在了。
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人已安排。”
她将纸条烧掉,拿起昨晚写好的验状,塞进袖子里,推门走了出去。
大理寺的牢房在城东,走过去要半个时辰。林知夏走得很慢,她在等——等一个消息。
走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一个卖馄饨的大婶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说了一句:“人已出城。”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继续走,进了大理寺。
牢头还是昨晚那个胖子,看到她,咧嘴笑了。
“林仵作,您来了。王德茂在牢里等着您呢。”
林知夏跟着他走进甬道,越走越深,越走越暗。
到了最里面那间牢房,她看到“王德茂”躺在稻草堆上,脸色发青,已经没了呼吸。
她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摸了摸颈动脉。
瞳孔散大,脉搏全无。
“什么时候死的?”她问。
“今天早上。”牢头说,“送早饭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凉了。”
林知夏盯着那张脸。
和王德茂有七分像,但不是他。
她见过王德茂,记得他的眉骨、鼻梁、下颌骨的角度。这个人的颧骨比王德茂高,下颌比王德茂窄。
这是沈渡安排的替身。
一个死囚。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打开工具箱,开始“验尸”。
她先检查口腔——没有异物。
再检查胸腔——按压有回弹,说明死亡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
最后检查四肢——没有抵抗伤。
“突发心疾。”她站起来,对牢头说,“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应该是昨天晚上死的。”
牢头点头。
“那麻烦林仵作写个验状。”
林知夏从袖子里掏出昨晚写好的验状,递给他。
“我已经写好了。”
牢头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
“林仵作真是周到。那我拿去给赵大人交差了。”
“等一下。”林知夏说,“尸体我要带走。”
“带走?为什么?”
“按照规矩,暴病而亡的官员,需要仵作复验。”林知夏说,“我要把他带回停尸房,再做一次全面检查。”
牢头犹豫了一下。
“赵大人那边——”
“赵大人让我来验尸,就是信得过我。”林知夏盯着他,“怎么,你不信我?”
牢头连忙摇头。
“不敢不敢。那您带走。”
林知夏叫了两个杂役,把“王德茂”的尸体抬上板车,运回了停尸房。
停尸房里,沈渡已经在了。
他看着板车上的尸体,问:“换成了?”
“换成了。”林知夏说,“真人在哪?”
“城外,一个安全的地方。”沈渡说,“我让人护送他回老家取账册了。”
林知夏点头。
“赵崇那边呢?”
“牢头已经把验状送过去了。”沈渡说,“赵崇不会怀疑。他要的只是一张纸,不在乎王德茂是怎么死的。”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沈渡。”
“嗯。”
“这个替身,是谁?”
沈渡看着她,眼神复杂。
“一个死囚。杀了人,本该今天问斩。”
“他愿意替王德茂死?”
“他愿意。”沈渡说,“因为他的家人拿到了足够的银子,这辈子不用愁了。”
林知夏的喉咙发紧。
“所以,我们用一个人的死,换了另一个人的活。”
“对。”
“这公平吗?”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公平?”他苦笑,“林知夏,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我们能做的,只是让不该死的人活下来。”
林知夏盯着那具尸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叫什么名字?”
“刘三。”沈渡说,“三十四岁,有一个妻子、两个孩子。”
林知夏闭上眼睛。
“他的家人,真的拿到了银子?”
“我亲自给的。”沈渡说,“够他们活二十年。”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
她伸手,合上刘三的眼睛。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没能救你。”
沈渡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林知夏站起来,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洗冤录》。
“沈渡。”
“嗯。”
“王德茂拿到账册之后,我们怎么办?”
“等。”沈渡说,“赵崇的寿宴在后天。那天,所有人都在。我们只需要把账册和名册交给御史台,剩下的,就看皇帝的刀快不快了。”
“皇帝会杀赵崇吗?”
“会。”沈渡说,“因为赵崇知道的太多了。皇帝早就想杀他,只是一直没有借口。现在,我们送他一个借口。”
林知夏盯着他。
“皇帝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沈渡沉默了几秒。
“知道。”
“什么?”
“皇帝知道一切。”沈渡说,“他早就知道梅花组织的存在,知道太监总管的身份,知道你是林昭的女儿。他什么都知道。”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他需要你。”沈渡说,“他需要你帮他写《洗冤录》,帮他完成灵魂穿越。所以他在等你,等你主动去找他。”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们所有的计划,皇帝都知道?”
“不一定。”沈渡说,“他不知道王德茂活着,不知道账册还在,不知道我们打算在寿宴上动手。”
“你怎么确定?”
“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你、我,还有那一百三十七个人里的三个。”沈渡说,“而那三个人,已经死了。”
林知夏愣住了。
“什么?”
“昨天夜里,赵崇派杀手去了他们家里。”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三个人,全部被杀。”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们的尸体,今天早上被送到了刑部。”沈渡说,“我亲自验的。”
林知夏的脑子嗡了一声。
“赵崇知道我们的计划?”
“不。”沈渡说,“赵崇不知道我们的计划。他杀那三个人,是因为他们是王德茂的同党。他以为王德茂死了,他的同党也没用了,所以灭口。”
林知夏盯着他,浑身发冷。
“所以,那三个人,是为了掩护王德茂死的?”
沈渡点头。
“他们知道赵崇会杀他们。但他们选择了死,因为只有这样,赵崇才会相信王德茂真的死了,才会放松警惕。”
林知夏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父亲。”沈渡说,“三十年前,你父亲救过他们的命。三十年后,他们把命还给你。”
林知夏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师父的册子,想起那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那些人,不是组织的成员。
他们是她父亲救过的人。
三十年前,她父亲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的命。
三十年后,他们用自己命,还了这份恩情。
“沈渡。”
“嗯。”
“我不想让他们死。”
“我知道。”
“我不想任何人死。”
“我知道。”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沈渡。
“但我们每走一步,都有人死。”
“对。”
“那我们为什么要继续?”
沈渡蹲下来,和她平视。
“因为如果我们不继续,他们会白死。”他说,“师父、阿檀、陈国柱、刘三、那三个人——所有人都会白死。”
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
“你怕吗?”
“怕。”沈渡说,“但我更怕停下来。”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好。我们继续。”
当天下午,林知夏去了赵崇府上。
赵崇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验状——她写的那份。
“王德茂,突发心疾。”赵崇念出来,笑了笑,“写得不错。”
林知夏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赵崇放下验状,“你做得很干净。我很满意。”
“那我走了。”
“等一下。”赵崇叫住她,“后天是我的寿宴,你也来吧。”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去不合适。”
“合适。”赵崇说,“你现在是我的人,当然要来。”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穿漂亮点。”赵崇笑着说,“那天会有很多贵人到场。说不定,你的官职能再升一升。”
林知夏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多谢大人。”
她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赵崇府邸,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后天。
一切都在后天。
要么赢,要么死。
林知夏迈开步子,往停尸房走。
走到半路,她看到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提着一篮子梅花,站在街边。
“姐姐,买枝花吧。”
林知夏蹲下来,看着篮子里的梅花。
梅花。
又是梅花。
她拿起一枝,问:“多少钱?”
“两文钱。”
林知夏从袖子里掏出两文钱,递给小姑娘,接过梅花。
她把梅花插在发髻上,站起来,继续走。
梅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颗跳动的心。
林知夏伸手,摸了摸花瓣。
冰冷的,柔软的。
和尸体一样。
和她自己的心一样。
她加快脚步,走进暮色里。
身后,那个卖花的小姑娘收起铜钱,转身走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等着她。
“给她了?”男人问。
“给了。”小姑娘说,“她收下了。”
男人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她。
“做得很好。忘掉今天的事。”
小姑娘接过银子,点点头,转身跑了。
男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太监总管。
他看着林知夏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林知夏。”他低声说,“后天,你会知道,谁才是这盘棋的棋手。”
他戴上斗笠,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暮色沉沉,京城的上空飘起了细雨。
雨丝打在梅花瓣上,将花瓣打落在地。
林知夏的脚印在雨水中渐渐模糊,像这三个月来,她在这个时代留下的所有痕迹。
终将被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