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唐念推开宿舍门。走廊的灯还亮着,照在她校服的袖子上。那块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她低头看了眼手腕,深色布条缠得很紧,她用指尖按了按,确保纹身被盖住了。
她没走楼梯,而是从西侧连廊过去。昨晚记住的那个饮水机符号一直在脑子里转。形状像一个倒三角插进一条横线里。她在包的夹层里拿出笔记本,翻到角落,用铅笔画了一遍,又赶紧用袖子擦掉。动作很轻,没把纸划破。
教学楼刚开门,清洁工正在拖地。地上湿了一片,她踩着干的地方走过去。前面拐角站着三个人,穿着一样的鞋,鞋尖朝内,站成半圈。她没停下,也没抬头,只在经过时看了一眼墙上的玻璃反光——三个人都在看她,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抓了抓包带,继续往前走。
G组教室在三楼东侧。路过公告栏时,她脚步没变。可眼角扫到一张纸贴在实训通知下面。白纸黑字,打印的,加粗:“乡下人别妄想分蛋糕。资源轮不到你这种背景空白的。”下面还有一张成绩单复印件,名字被涂黑,但学号清清楚楚是她的。
她停下了。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在想要不要靠近。周围人不多,但二楼栏杆后面有人探头。她从包里拿出水杯,拧开喝了一口。冷水咽下去的时候,眼睛已经把纸条内容记了下来。语气不像学生写的,用词很准,像是想好了才写的。针对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背景空白”这四个字。
她合上杯盖,转身走了。
到了楼梯拐角,确定没人,她才打开包。本子翻到“程砚”那一行,写下一句:“事端起,矛头引。非私怨,涉利益。”字写得平平的,没有用力。写完塞进内袋,拉好拉链,声音很小。
上课铃响前十分钟,她走进实训教室。
门开着,四个学生站在门口聊天。位置刚好挡住入口,声音不大不小:“听说昨天申请调组被拒了?”
“某些人还想拿高分?”
“资源不是谁都能碰的。”
话刚说完,他们看见她来了。说话那人嘴角还带着笑,一下子憋住。四个人同时看向她,眼神里没有遮掩,是警告,也是试探。
唐念没绕,也没加快。她直接走过去,视线看着前方,左手慢慢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确保胎记一直被遮住。经过时,四个人都闭嘴了。有个人想让开,脚动了一下又停住。最后是她先迈步,跨过门槛,进了教室。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们散开了。
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放下包,打开课本。纸上是空的,她拿出笔,写下三个字:“别急。”
笔尖顿了顿。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划掉,改成一个问号。
外面走廊有人走动,皮鞋声越来越近。她没抬头,手放在桌上,手指放松。讲台是空的,黑板干净,粉笔盒在右上角。一切正常。
但她知道不对劲。
从昨晚程砚说按钮没按开始,事情就在变了。先是符号,再是目光,然后是纸条、是话。每一步都不一样,但目标一样——把她赶出去。
她不动。
课本摊开,笔夹在指间,看起来像要记笔记。其实她在等。等上课铃响,等老师来,等所有人坐好。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看清谁在动,谁在看,谁换了位置。
风从窗缝吹进来,掀了一页纸。她伸手压住,指尖碰到纸面时,听见前排两个女生小声说:“刚才那几个人是不是冲她来的?”
“废话,不然站门口干嘛?”
她没反应。
只是把课本往下压了半寸,不让那张写过字的纸翻出来。
教室慢慢坐满了人。有人对她点头,有人避开她的眼神。后排传来翻包的声音,接着是手机震动的闷响。她还是看着讲台,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在数:七次目光停留,三次故意咳嗽,两次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些都是信号。比说话更真实。
她想起昨晚走过最后一段路时,光和暗交界的地方。现在她坐在光里,可阴影已经靠过来了。
门外脚步声又近了。这次是皮鞋,走得稳,不像学生。她不回头,只在对方快进门时,微微侧了下脸。
是实训课的代课老师。他抱着资料进来,扫了眼教室,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她立刻低头,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个小方框,像在准备记笔记。
老师走上讲台,放下文件。粉笔灰扬起一点。
没人说话。
唐念抬起手,重新拨了下刘海。胎记藏好了。她看着黑板,等第一个字写上去。
教室特别安静,连呼吸都很轻。
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她出错,等她慌,等她退。
她没有。
她坐着,手放桌上,背挺直,像一根不会倒的柱子。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走廊瓷砖上,反出一片亮光。一只蚂蚁顺着墙根爬,钻进了门缝。
她眼皮都没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九点上课还有两分钟。
她忽然想起程砚昨晚说的话:“明天实训分组,别迟到。”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
可现在,她在这儿,他人不在。
她不知道他是敌是友。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件事不是突然发生的,也不是冲动。是一步接一步,慢慢逼过来的。
目的不是让她难堪。
是要她自己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