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的府邸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尽头,三进三出的院落,门前两尊石狮子比刑部的还大。
林知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赵崇的管家,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林仵作?”管家显然认得她,“大人正在书房等您。”
林知夏跟着管家穿过前院、中庭、后花园,一路上遇到七八个仆人,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无声。
这座府邸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书房在最后一进院子的东侧,门开着,赵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来了?”他抬起头,笑了笑,“坐。”
林知夏没有坐。
“大人找我什么事?”
“不急。”赵崇放下茶杯,“先喝杯茶。”
林知夏盯着那杯茶,没有动。
“大人有话直说。”
赵崇笑了,笑得很温和,但眼神很冷。
“林知夏,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赵崇点点头,“这三个月里,你替我做了七份验状。其中三份是伪证,两份帮你救了人,一份帮你害死了人。”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已经回不了头了。”
林知夏盯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新的任务。”
林知夏接过来,打开。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桩案子——
户部侍郎王德茂,贪墨案。
要求:验状上写“畏罪自尽”。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王德茂。
那是她父亲当年的同僚,也是唯一知道30年前真相的活口。
她想起沈渡说的话——“你父亲不是谋反,是被陷害的。”
而王德茂,是唯一的证人。
“大人要我杀他?”
“不。”赵崇说,“我要你让他‘自杀’。”
“他犯了什么罪?”
“贪墨。”赵崇说,“户部的账册显示,他私吞了二十万两盐税。”
林知夏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想起那本账册——王德茂的账册。
那不是贪墨的证据。
那是盐税案的证据。
王德茂不是在贪污,他是在查贪腐。
他手里有真账册。
赵崇要杀他,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抢账册。
“什么时候?”
“明天。”赵崇说,“他已经被关在大理寺的牢里了。明天一早,你去验尸。”
“验尸?”
“对。”赵崇笑了,“他会‘突发心疾’死在牢里。你只需要确认一下就行了。”
林知夏攥紧那张纸,指关节发白。
“如果我拒绝呢?”
赵崇的笑容消失了。
“你知道后果。”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好什么?”
“我做。”林知夏说,“但我要先见他。”
“见他做什么?”
“验尸之前,必须确认身份。”林知夏说,“这是规矩。”
赵崇盯着她,眼神闪烁。
“可以。”他说,“今晚,我让人带你去大理寺。”
“不用。”林知夏说,“我自己去。”
赵崇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林知夏,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知道。”
“那你去吧。”
林知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崇叫住她。
“林知夏。”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嗯。”
“别想着耍花样。”赵崇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林知夏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赵崇府邸出来,林知夏没有回停尸房。
她去了城南的一条小巷子,在一间破旧的茶寮里坐下。
茶寮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瘸了一条腿,走路一拐一拐的。
他端着一壶茶走过来,放在桌上,低声说:“姑娘,你的茶。”
林知夏看到茶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打开,上面写着——
“王德茂知道账册藏在哪。拿到账册,扳倒赵崇。”
字迹是沈渡的。
林知夏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苦。
和这三个月的生活一样苦。
她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茶寮老板看着她走远,转身走进后院,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一只信鸽,把一张小纸条塞进鸽子腿上的竹筒里。
鸽子振翅飞起,消失在天空。
当天晚上,林知夏去了大理寺。
牢头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看到她的腰牌,咧嘴笑了。
“林仵作?赵大人吩咐过了,您请。”
他带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都是牢房,里面关着各种各样的人——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穿着官服的官员,有哭哭啼啼的女人,有沉默不语的男人。
王德茂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
他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坐在稻草堆上,看到林知夏,愣了一下。
“你是谁?”
“刑部的仵作。”林知夏说,“明天验尸。”
王德茂的脸刷地白了。
“验尸?我没病没灾,验什么尸?”
林知夏没有回答,转头对牢头说:“我要单独问他。”
牢头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赵崇的吩咐,还是点了点头。
“行,您问。我在外面等着。”
牢头走了,甬道里只剩下林知夏和王德茂。
王德茂盯着她,眼神惊恐。
“你要杀我?”
“不是我要杀你。”林知夏低声说,“是赵崇。”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
王德茂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林知夏蹲下来,隔着栅栏看着他,“你知道三十年前的真相。你知道我父亲是被陷害的。你知道账册在哪。”
王德茂愣住了。
“你父亲?”
“林昭。”林知夏说,“我是他的女儿。”
王德茂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是——林昭的女儿?”
“对。”
王德茂盯着她,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你父亲——是好人。”他的声音颤抖,“他替皇上背了黑锅。盐税案的真相,是皇上自己贪了那笔钱。你父亲发现了,皇上就诬陷他谋反。”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
“账册呢?”
“藏在我老家的夹墙里。”王德茂说,“三十年的账,每一笔都有记录。”
“为什么没毁掉?”
“因为我想有一天,能替你父亲翻案。”王德茂苦笑,“但我等了三十年,等来的却是赵崇的刀。”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我救你出去。”
“怎么救?”
“明天验尸之前,我会在验状上写‘突发心疾’。”林知夏说,“但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人把你转移走。”
王德茂盯着她。
“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要真相。”林知夏说,“我不想让我父亲背着‘谋反’的罪名死。”
王德茂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信你。”
林知夏站起来,转身要走。
“林姑娘。”王德茂叫住她。
她停下来。
“嗯。”
“小心赵崇。”王德茂说,“他不是人,是鬼。”
林知夏没有回答,走了出去。
从大理寺出来,已经是深夜。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
林知夏走回停尸房,推开门,发现沈渡坐在里面。
“你来了。”
“我一直在。”沈渡站起来,“见到王德茂了?”
“见到了。”
“他怎么说?”
“账册藏在他老家的夹墙里。”林知夏说,“我要救他出去。”
沈渡沉默了几秒。
“怎么救?”
“明天验尸的时候,我会写‘突发心疾’。”林知夏说,“但你必须在验尸之前,把他转移走。”
“转移到哪?”
“城外。”林知夏说,“你那一百三十七个人里,有能办事的吧?”
沈渡点头。
“有。”
“那就好。”
林知夏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笔。
“你在写什么?”沈渡问。
“验状。”林知夏说,“明天的。”
沈渡走过来,看着她在纸上写下“户部侍郎王德茂,突发心疾,死于牢中”。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她的心。
“林知夏。”
“嗯。”
“你后悔吗?”
林知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后悔什么?”
“后悔穿越到这里。”
林知夏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
“后悔。”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想活着回去。”林知夏说,“活着回去,告诉所有人,这里发生了什么。”
沈渡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会回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帮你。”
林知夏盯着他,眼眶红了。
“沈渡。”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沈渡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真的东西。”
林知夏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伸手,擦掉眼泪,站起来。
“我去睡了。明天还有事。”
“林知夏。”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嗯。”
“晚安。”
林知夏没有回答,走进里屋,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王德茂的话——“你父亲是好人。”
她想起师父的话——“活下来,别学我。”
她想起阿檀的话——“真相救不了我。”
她想起自己的话——“死者不会说谎。”
但活着的人,每一个都在说谎。
包括她自己。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三天后是月圆之夜。
三天后,一切都会结束。
她不知道自己是会活着回家,还是死在这里。
但她知道,明天,她必须救出王德茂。
因为他是最后的真相。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的法医实验室。
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尸体,胸口有一个梅花烙印。
她拿起手术刀,准备解剖。
但尸体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到尸体的脸——
是王德茂。
“你说过要救我。”他说,“你骗我。”
林知夏猛地惊醒。
冷汗湿透了衣服。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