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十七分,唐念从洗手间出来。走廊上没人。阳光照在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没去自习室,也没回教室,转身往西边走。
教学楼西侧的连廊很窄,两头都不通主路,学生很少来,监控也少。她放慢脚步,鞋底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声音。
她知道,如果程砚在盯她,就不会只试一次。
她走到连廊中间,停下。右手放在布包上,手指碰了碰拉链头。风吹进来,吹起她的刘海,露出眉骨一下,又落回去。她没有抬手拨开。
三秒后,连廊尽头出现一个人。
程砚站在光里,手里拿着文件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还是歪的。他没戴眼镜,但直直地看着她。
两人隔着十几步,谁都没动。
唐念站着,手指在包带上掐了一下。她没后退,也没上前。程砚也没说话,抬起左手扶了下镜框,然后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个“你先请”的手势。
唐念迈步。
她从他面前走过,距离不到半米。她闻到一点墨水味,混着纸张的味道。她没转头,眼角余光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她脚步没变,一直走到连廊另一头才停下。
她转身。
程砚还站在原地,没走,也没看她。他低头翻了下手里的文件夹,动作很慢,像在找东西。然后合上夹子,终于抬头。
“刚才说,有人开始怕了。”唐念开口,“那你呢?你怕吗?”
程砚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光和暗的交界处。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看着她,说:“我怕的不是你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
“是你还没做的事。”
唐念没动。
她盯着他,手指又在包带上掐了一下。她没笑,也没皱眉,就那样站着。风再吹起来,掀了下她的马尾,刘海被吹开,胎记露了出来——淡粉色,像一道旧伤。
程砚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惊讶,也不是认出什么,而是一种确认。
但他马上压住了。
唐念看到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这次换她逼近。
“如果你真想确认,”她说,声音低了些,“可以直接问我。”
程砚站着不动。
他没后退,也没动。他看着她,镜片反着光,遮住眼睛。然后他忽然问:“那你愿意告诉我吗?”
唐念没答。
她不笑了,也不动了。她就那样站着,手搭在包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窝显得有点深。她看着他,像在看一张没拆的信。
两人之间没有声音。
连风都停了。
几秒后,程砚转身。
他没再说别的,往前走,脚步很稳。走到拐角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实训分组名单会公布。”他说。
然后他走了。
唐念站在原地,没动。
她没看他背影,也没接话。她低头看表——三点四十二分。比她计划晚了二十五分钟。她抬手把刘海拨下来,盖住胎记。然后转身,朝图书馆走。
步伐还是稳的。
但她右手一直没离开布包。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影子拉长又缩短。她经过一间空教室,门虚掩着,里面黑着,没人。她没看,也没停。
她脑子里想着刚才的话。
“你怕吗?”
“我怕的是你还没做的事。”
这不是威胁。
也不是警告。
是试探。
但他也在藏。
他看见胎记时的反应,不是偶然。
他扶眼镜的动作太刻意。
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摄像头。
他手里的文件夹封面空白,没编号,不像正式材料。
他在演。
可演得不够干净。
她快到图书馆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她没进去,靠墙站住,从布包里拿出本子。翻开,纸页平整,字迹清楚。她翻到一页空白,写下:
程砚。
目的不明。
身份可疑。
见过胎记。
写完,她合上本子,塞回包里。
她抬头,看见玻璃门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她眯了下眼,再看,没了。她没追进去,也没喊人。她只是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确认里面没动静,才推门进去。
图书馆西区C07终端机前没人。她走过去,没坐,伸手摸了下键盘。凉的。屏幕黑着。她没开机,也没碰鼠标。她只是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书架。
她要借《博弈论基础》。
这是她昨天就想借的。
她没直接去拿,而是沿着书架慢慢走。她数着排数,一、二、三……七。第七排最靠里,那本书在第三层。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书脊——
“这本书,不好懂。”
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念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回头。
“它讲的是人在信息不对等时怎么决策。”程砚站在两排之外,手里拿着一本《微观经济学原理》,封面很旧,“你要是真想看,建议先看这本。”
他把书递过来。
唐念没接。
她收回手,转身面对他。两人隔着一个通道,距离不到一米。她看着他,说:“你跟踪我?”
“我每天这个时候都来。”他说,“你也可以查借阅记录。”
唐念没动。
她盯着他,手指在包带上掐了一下。她没接书,也没退后。她只问:“你刚才在连廊,等我多久?”
程砚没答。
他把书放在旁边架子上,动作轻。然后抬手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再戴上。他说:“我不是来盯你的。”
“那你来试我?”唐念声音冷,“用一张空白表格,一句‘有人怕了’,就想看我反应?”
程砚看着她。
这次他没躲眼神。他看着她,说:“我不确定你是谁。”
“现在确定了?”
“更不确定了。”他顿了顿,“但我知道,你不该在这里。”
“哪里不该?”
“这所学校。”他说,“没有偶然的相遇。”
唐念没动。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堵墙。她没笑,也没生气。她只问:“所以你是被派来的?”
“也许。”
“为了什么?”
“确认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
唐念的手指离开了包带。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她看着他,说:“那你现在看到了?”
程砚没退。
他站着不动。他看着她,说:“我看到你在藏。”
“你也一样。”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在藏身份。”他看着她,“你在藏能力。”
唐念动了。
她抬手把刘海拨到耳后,胎记完全露了出来。她看着他,说:“这个,你也见过?”
程砚的眼神变了。
这一次,他没压住。
他瞳孔缩了一下,呼吸停了半拍。然后他低头,把眼镜摘下来,塞进衣袋。再抬头时,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温和的老师,而是一个锋利的人。
“我见过。”他说,“十年前,在一份烧毁的档案里。”
唐念没动。
她站着,手垂在身侧。她没追问,也没退。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程砚没再说。
他转身,拿起那本《微观经济学原理》,放进文件夹。然后走出书架通道,脚步很稳。走到图书馆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分组名单。”他说,“别迟到。”
然后他走了。
唐念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抬手,把刘海放下,遮住胎记。她低头看表——三点五十六分。
她转身,走向C07终端机。
她没开机。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
然后伸手,摸了下电源键。
凉的。
没用过。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图书馆。
阳光还在,但已经偏了。她走在路上,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她右手搭在布包上,指尖轻轻碰了碰拉链头。
她知道,从现在起,每一步都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