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唐念合上书本,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没看老师,也没等老师说话,直接站起来,把课本整整齐齐放进旧布包里。阳光照在桌子边上,她看到本子的边有点毛了,顺手压了压,拉好拉链。
她低着头往外走,马尾轻轻甩在肩膀上。脚步不快也不慢。走廊里人多了起来,隔壁班的同学开门出来,笑着闹着。她靠墙边走,右手在包里紧紧抓着那支钢笔,笔帽没打开,就只是握着。
还有三步到楼梯口时,有人叫她。
“唐念同学,请留步。”
声音不大,也不小。从后面传来的。她停下,没有回头。
程砚站在教室门口,离她不远。他摘下金丝眼镜,用布擦了擦,再戴上。阳光照在镜框上闪了一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扣得好好的,胸前的名牌反着光。
“下周实训的事,我想和你单独说一下。”他说。
唐念转过身,面对他。她没笑,也没皱眉,就看着他。眼睛很黑,没什么表情。两秒后,她开口:“可以,但我之后要自习,时间不多。”
程砚点点头,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西边尽头的一间空教室。门没关严,里面没开灯,地上有一道影子。
她走在前面,脚步没变。手在包里摸了摸那张纸条——折痕还在,字也硬。她没拿出来,只确认它还在。
门开了,发出一点声音。教室是空的,桌椅堆在角落,黑板上有半行没擦的公式,讲台上落了粉笔灰。她没往里走,就在门口拉了张椅子坐下,身体侧着一点,右腿随时能站起来。布包放在腿上,双手搭着,指尖碰了碰拉链头。
程砚进来,顺手关门。没锁,但门关上了。他站在讲台前,没坐,也没靠近。他从文件夹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是一张表格,空白的。
“实训要用的,所有参赛学生都要填。”他说,“系统坏了,现在只能手写。”
唐念接过,没看内容,只看了眼纸面。就是普通的A4纸,没标记,没编号。她把纸放在桌上,没动笔。
她抬头看他:“程顾问,如果只是填表,发电子版就行。你专门等我,真的是为了这个?”
程砚没回答。
他站着,一半脸在暗处。他慢慢把眼镜摘下来,塞进衣服口袋。然后他抬手推了下鼻梁,像是松了口气。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紧,但也更难猜了。
他没笑,嘴角却动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他说。
唐念没接话。她盯着他,手指在包边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打节奏,只是感觉一下。她注意到他呼吸很稳,没乱,眼神也没躲,一直看着她。
他在看她反应。
她突然明白,这张空白表格不是任务,是试探。试她会不会马上拒绝,会不会慌,会不会问太多。试她在这种地方会怎么表现,情绪怎么样,能不能判断清楚。
她不是被通知来的。
她是被选中的。
她慢慢开口:“你让我填表,却不告诉我填什么,也不说实训具体做什么。你站的位置刚好挡住光线,能看清我,我看不清你。你说话语气正式,但放得很缓,像在引导,不像命令。”
她顿了顿,声音还是平的:“这不是流程。这是测试。”
程砚没动。听完,只说了个字:“嗯。”
然后他转身走向窗户。老式的铁窗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掀了下他的衣角。他伸手去关,动作很轻。窗外是操场,有学生在跑步,声音模糊传来。
他背对着她说:“你知道学校为什么设特别顾问吗?”
唐念没答。她坐着,手没离开包。
“因为有些事,老师不能做。”他继续说,“有些话,校长不能说。有些人……不受普通规则管。”
他转过身,面对她。这次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讲台边。距离近了些,但还不算压迫。
“你拿了商赛第一。”他说,“你让一家上市公司股价跌停。你在图书馆的时间,和四次资本变动完全对得上。”
唐念没眨眼。
他知道。
但他没提赵校长,没提监控,没提IP地址。他只说了事实,没下结论。
“你觉得,我会怕这些?”她问。
“不。”他说,“我怕你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你已经不在局外了。”他看着她,“你早就进来了。而且你走得太快,太安静。没人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有人开始怕了。”
唐念终于动了。她伸手把那张空白表格翻了个面。背面也是空的。她用手指压了压纸角,弄平整。
“所以你找我,是来警告我的?”她问。
“不是警告。”他说,“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自己在走。”他说,“还是有人帮你。”
唐念抬眼。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她看到他眼里有一点红血丝,看到他左手小指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旧伤。她还看到他衬衫第二颗扣子系歪了,但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为了盖住某个标记。
她忽然明白,他也在藏东西。
她没再问。她把表格折好,放进布包,拉好拉链。然后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短响。
“我明天交表。”她说,“等电子版恢复。”
程砚没拦她。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停了一下。
“程顾问。”她没回头,“如果你想确认什么,下次别用空白表格。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门拉开,光涌进来。她走出去,脚步没停。
身后,程砚站着没动。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衣服内袋掏出布,又擦了下眼镜。这次,他没戴上。
他嘴角又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走廊尽头,唐念拐了弯,脚步还是稳的。但她右手伸进校服内袋,再次摸了摸纸条。她没看表,也知道时间——三点十七分。离自习还有四十三分钟。
她没去自习室。
她进了洗手间,站在镜子前。水龙头开着,她捧起冷水拍了下脸。抬起头时,刘海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亮,像刚磨过的刀。
她低声说:“他不是来盯我的。”
“他是来试我的。”
她关掉水龙头,拿纸巾擦手。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很用力。擦完,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
走廊没人了。阳光斜斜地切过地面,像一把刀。她顺着光走,脚步没停。
她知道,从现在起,每一步都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