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五分，语文课的下课铃响了。教室后门被推开，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都抬头看去。赵校长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他没进来，也没叫人，只是看了看前排，最后盯着唐念。
唐念正在拧紧笔盖，动作不快。她听见声音，抬眼看了门口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旧书包里。拉链拉到底，发出“咔”的一声。
“唐念。”赵校长开口，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得到，“出来一下。”
没人说话。靠窗的几个学生偷偷回头，看着她的背影。唐念站起来，把肩带往上提了提，走出座位时脚步很稳，没有停顿。她经过李薇桌边，李薇低头假装整理东西，眼角却一直跟着她动。
她走出教室，关上门，转身面对赵校长。他没说话，侧身做了个手势，指向行政楼的方向。唐念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半步。
两人走在连廊上。风从东边吹来，吹起了她的刘海。赵校长放慢脚步，问：“最近课业还跟得上吗？”
“能。”她答得很短。
“听说你报名了商赛？”
“报了。”
“G-7组不太占优势。”他说，“别人可能觉得你不该选这个组。”
唐念没说话。她的鞋踩在瓷砖上，声音很轻，节奏一致。赵校长看着她走路的样子——肩膀不动，头不低，呼吸平稳。不像紧张的人。
“你家里……”他换了个话题，“监护人是谁？档案上是空的。”
“父母早逝。”她说，“由远亲带大，在乡下。”
“哦。”他点点头，“那你这次转学，是怎么进来的？教育扶持计划名额很少。”
“申请了。”她说，“材料合格就进了。”
赵校长嘴角动了动，没再问。他们走过教务处门口，值班老师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阳光照在地上，分成明暗两块。唐念走过去，没有停。
到了办公室门前，赵校长掏钥匙开门。门锁转了两圈，咔哒一声。他推门进去，让她坐下。房间不大，墙边有一排文件柜，桌上有一杯凉透的茶，旁边是翻开的课表本。
唐念坐在访客椅上，手放在膝盖上。她不看四周，也不碰任何东西。赵校长坐到办公桌后，手指敲了两下桌子。
“你这孩子，挺沉得住气。”他说。
唐念看着他，眼神平静。
“一般学生被叫来，要么慌，要么急着解释。”他笑了笑，“你不一样。”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说。
赵校长身体前倾，手撑在桌上。“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清楚。”
“那我直说。”他语气缓了些，“学校最近有些数据异常，技术部门查了好几轮都没结果。可每次出问题的时间，你都在图书馆。你说巧不巧？”
唐念皱了下眉，像在想这话的意思。三秒后她说：“我不懂技术。我去图书馆是因为那里安静，适合看书。”
“可你不是普通学生。”他盯着她，“一个没背景、没资源的孩子，能在商赛带队拿第一，能让企业主动挖人，还能让天盛科技取消宣讲会——这些事，不是安静看书能做到的。”
唐念沉默几秒，说：“努力不会白费。”
赵校长瞳孔一缩。他以为她会否认，或有点动摇。但她没有。她坐着，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你知道外面怎么传你的吗？”他换了方式，“有人说你是大人物安排进来的棋子，有人猜你有资本支持。还有人说……你根本不是普通转学生。”
唐念还是没表情。“传言很多。但我还是我。”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他压低声音，带着试探。
“我是唐念。”她说，“十八岁，转入贵族班三个月，成绩中上，参加商赛拿了冠军。别的，我不知道。”
赵校长盯着她五秒。她眼神不躲，也不挑衅，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他突然觉得，这场谈话的主动权在丢。他本该是问话的人，现在却像被她看着。
他伸手，想拍拍她肩膀。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掌心藏着传感器，能测心跳和肌肉紧张。只要她有一点反应，他就能抓住破绽。
但他刚抬手，唐念微微侧身，右手抬起理了理衣领。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手腕上的深色布条一闪而过。他的手落空，只碰到空气。
“我该回教室了。”她说，“第二节是经济学基础，不能迟到。”
赵校长收回手，勉强笑了下。“你说得对。学习要紧。”
他站起来，陪她走到门口。开门时低声说：“以后有空，可以多来聊聊。校长关心每个学生。”
“谢谢。”她点头，走出去。
门关上。唐念原路返回教学区。她步伐依旧平稳，路过楼梯拐角时，脚步稍顿。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布条，指尖轻轻摸了下边缘，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二楼、三楼，直到G组教室所在的楼层。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起她的马尾。她没有加快，也没有回头。
办公室里，赵校长重新坐下。他从抽屉拿出一份没签字的报告草稿，上面写着“S-097个体观察记录”。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只有一行字：“目标表现冷静，回应合理，无明显破绽。建议延长观察期。”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终于拿起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撕下整页。纸团揉紧，扔进废纸篓。
窗外，教学楼的灯亮了起来。保洁员推着清洁车经过楼下，水桶晃荡作响。校园恢复平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赵校长知道，有些事变了。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里的药瓶，用力按了按。药还在。可他知道，下一瓶能不能拿到，也许不再由他决定。
唐念走进教室前一秒，右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一张折好的纸条。那是昨晚写的计划清单，最后一行写着：“若被约谈，不慌，不逃，不答多余问题。”
她把纸条打开一角，看字迹没模糊。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上课铃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