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十月底。
那天下午褚野有一门选修课——《先秦诸子研究》,授课老师姓孟,五十出头,副教授,在A大中文系算是资历不浅的人物。
这门课本不是褚野的必修,是他复学之后教务处根据培养方案调整补上去的。
棠洐看过课表,觉得没问题——孟老师他认识,学术功底扎实,为人也算正派。
但他不知道的是,孟老师有个习惯,上课喜欢拿学界八卦当调味料。
那天下午棠洐在家里备课,手机响了。
是A大教务处的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语气急促:“请问是褚野的家长吗?褚野在课上和孟老师发生了冲突,现在人在系办公室,麻烦您来一趟。”
棠洐挂掉电话,拿起外套就出了门。
从褚家到A大,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
他在车上给褚野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
于是他发了条消息——“在我到之前,什么都不要说。”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系办公室在文科楼三层,棠洐对这栋楼太熟了。
两年前他被校办叫去谈话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走廊,连地砖的花纹都没变。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站着四个人:褚野靠窗站着,脸上没什么伤,但嘴角破了皮,右手手背上有血迹——不是他的血;孟老师坐在办公椅上,鼻孔里塞着一团纸巾,白衬衫领口有一块淡红色的印子,看起来像是鼻血;辅导员小张站在两个人中间,表情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系主任老钱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褚野看到棠洐进来,整个人从靠窗的姿势弹了起来,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棠洐扫了他一眼,先走到孟老师面前。
“孟老师,抱歉,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孟老师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棠洐?你怎么来了——哦,你是他家长?”他的语气在“棠洐”和“家长”两个词之间打了个磕绊,显然对这两个身份的叠加感到意外。
“你这个学生,上课的时候跟我顶嘴,我让他站到教室后面去反省,他把书一摔就往外走,我叫他站住,他回过头来就给了我一拳——”
“不是你先说那些话,我不会动手。”褚野从窗边走过来一步,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我说什么了?”孟老师转过头去瞪着褚野。
“我说的哪句话不是事实?你问问在座的人,我说的哪句话有假?”
褚野的手攥成拳头,手背上那道血迹还没干。
他咬着牙盯着孟老师,像是随时准备再冲上去来一拳。
棠洐侧过身,把褚野挡在了身后。
“褚野,”棠洐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出去,在走廊等我。”
“我——”
“出去。”
褚野深吸了一口气,甩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用力踢墙壁的一声闷响。
棠洐转向孟老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孟老师,褚野动手是他的错,这个没有争议,但我想知道他动手之前发生了什么,他说了句‘不是你先说那些话’——您说了什么?”
孟老师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了理直气壮:“我就是上课的时候讲到了两年前的一个案例——我们讲先秦诸子,讲到士人的名节问题,我就拿了一个现实的例子来给学生做分析,我说有些年轻老师,学问做得不错,但私德有亏,跟学生走得太近,最后被学校处理,我举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名节对一个人的重要性,又没有指名道姓——”
棠洐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教室里坐着的学生,谁都知道你说的是谁。”他说。
“那是他们自己对号入座!”孟老师的声音抬高了一度。
“我就是就事论事,做学术讨论!你的学生听不得实话,上来就跟我拍桌子,说我没资格提你的名字——我根本没提你的名字!他自己对号入座然后恼羞成怒,这能怪我?”
系主任老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疲惫:“老孟,你那个例子,说实话,不太合适,但褚野动手打老师这件事,性质确实严重,棠老师,你现在是褚野的监护人,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棠洐站起来,对孟老师微微欠了欠身。
“孟老师,褚野动手打您,错在他,我代他向您道歉。您的医药费我来承担,后续如果需要复查或者其他费用,您直接跟我联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那是他以前在A大任教时的旧名片,名字后面印着“副教授”三个字,已经过期两年了,但联系方式没变。
“但是孟老师,我也想请您考虑一下——您在课堂上拿一个已经被吊销资格的前同事当反面教材,学生听了会怎么想?褚野是当事人之一,他坐在教室里听您用那种语气评价两年前的事,您觉得他会怎么反应?您是老师,他是学生,他有错,但您的方式,恕我不能认同。”
孟老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老钱先开了口:“行了,这事先这样,褚野的处分回头再议,棠老师你先把他领回去。”
棠洐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褚野蹲在墙角,两只手插在头发里,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棠洐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蹲下来,和他平视。
“抬头。”
褚野抬起头来。
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眼眶发红,但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
他看着棠洐,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我知道错了”,而是——“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坐在讲台上提那件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你讲课的视频都没看过,他凭什么说你有亏私德。
棠洐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忍了。”
褚野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死死地控制着,“他一开始说‘有些年轻老师’的时候,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你。然后他说‘两年前’‘被吊销资格’‘跟学生不清不楚’,我才知道他在说你。我坐在最后一排,我忍了五分钟。我盯着桌面,我告诉自己不能闹事,不能给你丢脸。但是他越说越过分,他说你私德有亏——你私德有亏?你为了保住我的名声连自己的工作都不要了,你在出租屋里过了两年,你从头到尾没有说过我一句不是——他说你私德有亏?”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别向一边,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棠洐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隐隐约约。
他站起来,把褚野也从地上拉了起来。
“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