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关节发白。
晨雾还没散,太监总管已经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纸条上的七个名字。
沈渡的名字排在第二个。
她要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忘掉。
记在心里,是为了杀他的时候不犹豫。
忘掉,是为了不让自己在杀他之前崩溃。
林知夏把纸条叠好,塞进梅花发簪的凹槽里。
然后她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因为她看到一个人站在官道边,靠在树上,手里拿着一壶酒。
沈渡。
他什么时候来的?
听到了多少?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沈渡喝了一口酒,“那个老东西走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沈渡说,“也听到了。”
林知夏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手术刀。
“听到多少?”
“从‘血祭七人’开始。”沈渡说,“到‘沈渡的命,你不能心软’结束。”
林知夏盯着他。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杀你。”
沈渡笑了,笑得很苦。
“你会吗?”
林知夏没有回答。
沈渡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血腥味。
“林知夏。”他说,“如果你真的要杀我,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让你杀。”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抽。
“你疯了。”
“也许。”沈渡说,“但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被你杀,至少我知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杀你?”
“因为那个老东西让你杀。”沈渡说,“而你需要回家。”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回家?”
“因为你从来不属于这里。”沈渡说,“你的眼睛、你的话、你的动作,都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你像——一个误入笼子的鸟。拼命想飞出去,但找不到出口。”
林知夏的手指松开了手术刀。
“沈渡。”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渡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想听真话?”
“想。”
“好。”沈渡深吸一口气,“我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我的生父,是前朝最后一个皇帝。”沈渡的声音很平,“他在城破之前,让一个宫女带着我逃出宫。那个宫女后来嫁了一个寒门书生,我跟着姓沈。”
林知夏盯着他。
“你的养父知道吗?”
“知道。”沈渡说,“他就是梅花组织的成员。他收养我,就是为了等我长大,复辟前朝。”
“所以,你加入梅花组织,是为了复辟?”
“一开始是。”沈渡说,“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后来,我遇到了你。”
林知夏愣住了。
沈渡上前一步,伸手,想摸她的脸。
她退后一步。
“别碰我。”
沈渡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放下来。
“林知夏,我加入梅花组织,是为了复辟。但我接近你,不是为了这个。”
“那你为什么接近我?”
“因为——”沈渡停顿了一下,“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真的东西。”
“真的东西?”
“真相。”沈渡说,“你不说谎。你对尸体说真话,对活人也说真话。你让我想起,我曾经也是这样的人。”
林知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现在不是了。”
“对。”沈渡说,“我现在是梅花组织的刀,是太监总管的棋子,是皇帝的走狗。我替他们杀人,替他们灭口,替他们掩盖真相。”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我走不了。”沈渡说,“一旦加入,就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成为组织的核心,要么死。”
“所以你想成为核心?”
“我想活。”沈渡说,“活着,才有机会改变。”
林知夏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改变什么?”
“我想毁掉梅花组织。”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我想毁掉它。”沈渡说,“和你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想毁掉它?”
“因为你父亲的信。”沈渡说,“你从无名坟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你在计划什么,我知道。”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沈渡,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联手。”
“联手?”
“对。”沈渡说,“你帮我毁掉梅花组织,我帮你回家。”
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
“你能帮我回家?”
“能。”沈渡说,“因为我知道‘血祭七人’的真正含义。”
林知夏的心跳加速。
“什么意思?”
“非人。”沈渡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
“我知道。”沈渡说,“‘血祭七人’,杀的不是人,是‘人格解体’的人。也就是那些灵魂已经死了的人。”
“然后呢?”
“然后,你不需要真的杀他们。”沈渡说,“你只需要让他们‘社会性死亡’。让他们失去权力、失去地位、失去影响力。让他们变成真正的‘死人’。”
林知夏的脑子飞速运转。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太监总管让你杀人,是想借你的手,除掉他的敌人。”沈渡说,“但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不杀人,只‘杀死’他们的权力。”
“怎么杀?”
“扳倒他们。”沈渡说,“用证据。”
林知夏愣住了。
“用证据?”
“对。”沈渡说,“你手里有师父的名册、王德茂的账册、赵崇的亲笔信。这些证据,足够扳倒赵崇和四个官员。至于皇帝——”
“皇帝怎么办?”
“皇帝的事,交给我。”
“你怎么扳倒皇帝?”
沈渡看着她,眼神很冷。
“我不用扳倒他。”他说,“我只需要让他‘死’。”
“什么意思?”
“皇帝想永生,想穿越。”沈渡说,“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但实际上——他会被困在某个地方,永远出不来。”
林知夏盯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你疯了。”
“也许。”沈渡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不杀人,但让他们永远消失。”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晨雾散了。
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但林知夏感觉不到暖意。
“沈渡。”
“嗯。”
“如果我答应和你联手,你打算怎么做?”
沈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计划。”
林知夏接过来,打开。
上面写着三步。
第一步:用账册和名册扳倒赵崇和四个官员,让他们下狱。
第二步:用赵崇的亲笔信,逼迫他指认皇帝洗钱。
第三步:在皇帝进行“穿越仪式”的时候,启动反噬,让他灵魂湮灭。
林知夏看完,抬起头。
“第三步,怎么启动反噬?”
“你父亲留下的方法。”沈渡说,“他在《洗冤录》里藏了一个陷阱。只有你知道怎么触发。”
“你怎么知道的?”
“陈国柱告诉我的。”沈渡说,“他在死之前,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
林知夏盯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他想赎罪。”沈渡说,“三十年前,他没有站出来替你父亲作证。三十年后的今天,他不想再沉默了。”
林知夏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想起陈国柱的尸体。
想起他后颈的梅花烙印。
想起他胃里的稀粥和野菜。
想起他心脏上的陈旧性心肌梗死。
他活不了几年了。
但他选择用自己的死,给她传递信息。
给她一个回家的机会。
“沈渡。”
“嗯。”
“我答应你。”
“联手?”
“联手。”
沈渡伸出手。
林知夏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
和师父的胸膛一样暖。
但师父已经不在了。
阿檀不在了。
陈国柱不在了。
所有人都走了。
只有她还活着。
活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活在这群吃人的人中间。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林知夏松开手,转身往回走。
“林知夏。”沈渡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别谢我。”她说,“谢你自己。”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
身后传来沈渡的声音。
“林知夏。”
“又怎么了?”
“月圆之夜之后,你真的会回家吗?”
林知夏停下来。
她没有转身。
“也许。”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留下来,会怎样?”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沈渡,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你我会后悔。”
沈渡没有再说话。
林知夏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她才敢回头看。
官道上空无一人。
沈渡已经走了。
林知夏转过身,继续走。
她不知道她和沈渡的联手,会不会成功。
但她知道,她必须试一试。
不是为了回家。
不是为了父亲。
不是为了师父、阿檀、陈国柱。
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那个在法医实验室里,只会和尸体说话的技术控。
为了那个相信“死者不会说谎”的林知夏。
她不能让她死在这个时代。
林知夏加快脚步,走向城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
新的计划。
新的希望。
她摸了摸怀里的梅花发簪。
里面有纸条。
有信。
有回家的路。
但现在,她不急着回家。
她要先做完该做的事。
替父亲。
替师父。
替阿檀。
替陈国柱。
替所有被梅花组织害死的人。
林知夏走进城门,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