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行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
赵校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三份企业的加密文件。纸边卷了起来，是他翻了很多遍留下的痕迹。他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灯光照在一行字上——“异常减持操作触发关键词：唐念”。这行字被红笔圈了三次，旁边写着时间：九点三十二分十七秒，和港股开盘后青禾传媒股价下跌的时间一样。
他放下笔，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桌上的茶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死了一样。
半小时前，他收到第七次系统警报。这次不是网上舆论的问题，而是资金流动的异常报告。七家企业中有五家发来内部警告，内容差不多：最近两周，三次匿名的股权操作，都发生在某个学生参与课堂案例后的四十八小时内。所有报告里都提到同一个名字——唐念。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保险柜。柜门滑开，里面是一台独立的电脑。他输入密码，屏幕亮起，进入“财阀二代选拔计划”数据库。光标停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唐念”。
系统加载了三秒，跳出一条记录：编号S-097，插班生，贵族班G组，校服是旧款03号，没有特别背景，平时表现安静，朋友很少，没用过什么特殊设备。
赵校长看着屏幕，眼神慢慢变冷。
他调出过去七天学校和企业相关的事件记录，自己一条条核对时间。第一次减持是三天前早上六点，那天上午第一节是模拟课，唐念交了作业；第二次是前天中午，她去了图书馆西区自习；第三次就是今天早上，她在教室上课，一直没离开。
但每次操作发生时，校园网都发现一次异常IP跳转。信号经过三层代理，最后指向一个注册在塞浦路斯的服务器。追不到源头，但定位显示，每次信号发出的位置，都是图书馆西区靠窗的那个终端机。监控显示，过去十天，每天中午十二点四十，都有一个穿旧校服的女孩坐到那个位置，低头看书，偶尔去接水，动作很固定。
他按下电话：“监控室，把过去十四天图书馆西区C07号终端的所有使用者视频调出来。重点找一个女生——扎低马尾，校服洗得发白，右手腕有遮盖带。”
电话那头答应一声，很快传来文件传输的声音。
画面一帧帧播放。唐念走进图书馆，刷卡进区，直接走到固定座位。她放下书包，拿出笔记本和水杯，坐下后几乎不动。有人路过，老师巡查，保洁打扫，她都没抬头。有一次她起身去接水，走廊监控拍到她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手腕上缠着的深色布条。
赵校长放大画面，盯着那段布条看了很久。
她没有连设备，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和人接触。看起来最普通的一个插班生，却在资本市场上留下了三次波动。
他关掉视频，重新打开财务系统的分析模块。七家企业提交的日志里，“唐念”出现了八次。周氏集团写的是：“该生提出‘情绪资产化’概念，模型显示可能影响青少年心理市场。”程氏的备注更短：“逻辑清楚，建议关注。”唐氏本家只写了两个字：“屏蔽权限”。
他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
这些人嘴上说她只是个普通学生，背地里早就把她列进风险名单。他们都在看，等着这个从乡下来的女孩能走多远。而他这个校长，名义上管全校，其实只是个传数据、送视频、写报告的人。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黑色记事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有三个名字，都被划掉了。那是前三个月他上报的“可疑学生”——一个炒股赚了五万的富二代，一个父母突然撤资的孩子，还有一个在辩论赛说了敏感词的学生。结果呢？两个被企业带走，一个第二天就退学了。
这次不一样。
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下“唐念”两个字。笔尖顿了顿，又在下面画了个问号。然后拿起红笔，在整行外面画了一道斜线，意思是“暂时不上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每月十五号，解药会送到他办公室的暗格里。如果他不交监控数据，下次来的就不是药，而是通知——关于他女儿在国外“意外死亡”的通知。
他也知道，一旦把这个名字报上去，他就完了。那些人会立刻接手，他什么都没有了。但如果他能先搞清楚这女孩背后是谁，有没有别人在帮她，甚至……能不能反过来用她？
他需要时间。
也需要盯紧她。
他拨通另一个号码，响了四声才接。
“先别升级对其他学生的监控。”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集中盯一个人。所有回放优先级调到最高。我要她过去一个月的所有行动记录，包括接水几次、坐多久、上网用了多久。特别是图书馆那个终端，每一分都不能漏。”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问：“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用。”他答，“太明显。现在只要看。只要她在学校，就跑不出这些摄像头。”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走到角落的镜子前。镜子里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头发梳得很整齐。但他眼下有黑圈，嘴角的皱纹比上周更深了。
他抬手整理领子，动作很慢。手停在脖子下面，微微抖了一下。
窗外天还没亮。教学楼一片黑，只有行政楼这一层亮着灯。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那张学生档案轻轻晃动，照片上唐念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校服领子洗得发白，袖口却很干净。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IP追踪图，关机，锁好电脑，关掉台灯。
黑暗吞没了房间。
只有镜子里还有一点光，照在他脸上，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他站着没动，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到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约谈单。他蘸了墨水，在抬头写下：“关于近期学生综合表现评估事宜”。
笔尖停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唐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