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着信纸的关节泛白。
血祭七人。
杀七个人,才能回家。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
“这是陈国柱写的?”
“是。”
“你信?”
沈渡没有回答。
林知夏把信纸拍在解剖台上。
“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父亲真的留下这个方法,他不会让我杀人。”她深吸一口气,“他是科学家,不是疯子。”
沈渡沉默了几秒。
“也许他已经疯了。”
“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他被皇帝陷害,全家被抄,自己死在狱中。”沈渡的声音很平,“一个人被逼到那个份上,做出什么都有可能。”
林知夏盯着他。
“你在替谁说话?”
“我在替你说。”沈渡上前一步,“你想想,如果你回不去,你会怎么样?一辈子被困在这个时代,做赵崇的刀,做太监总管的棋子,做皇帝的白老鼠。直到有一天,你没用了,被扔进乱葬岗。和你解剖的那些尸体一样。”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这个方法。”沈渡说,“不管它是不是真的,你都需要。”
“需要?”林知夏笑了,笑得很冷,“沈渡,你让我杀人。”
“我没让你杀人。”
“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血祭七人。”
“也许‘血祭’不是字面意思。”
“那你告诉我,它是什么意思?”
沈渡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不知道。”她说,“你也不确定。你只是想把这张纸条给我,让我以为有回去的希望,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继续替你做事。”
沈渡的脸色变了。
“林知夏——”
“我说错了吗?”她打断他,“陈国柱死了,你告诉我他是自杀的,还留下一张纸条。你怎么知道他是自杀的?你当时在场?还是你杀了他之后,写了这张纸条?”
沈渡的拳头握紧了。
“你怀疑我?”
“我不怀疑你。”林知夏说,“我不相信任何人。”
两个人对视着,停尸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的声音。
过了很久,沈渡松开拳头。
“陈国柱死的时候,我在场。”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你看着的?”
“他让我去的。”沈渡说,“三天前,你见过他之后,他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交给我一样东西。”
沈渡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解剖台上。
林知夏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半块。
玉质温润,雕刻着梅花图案。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沈渡说,“陈国柱保管了三十年。另一半,在你父亲坟里。”
林知夏拿起玉佩,手指在梅花纹路上摩挲。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沈渡顿了顿,“他还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当年没有站出来替你父亲作证。”
林知夏闭上眼睛。
她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
“知夏,我教你的都忘了罢……活下来……别学我。”
师父也说对不起。
所有人都在说对不起。
但没有一个人,能在活着的时候站出来。
“他为什么要死?”她问。
“因为他得了绝症,活不了几个月。”沈渡说,“但他不想白死。他说,他的死可以给你传递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那张纸条上的信息。”
“你相信那是真的?”
沈渡沉默了片刻。
“我不确定。但陈国柱临死前说,这个方法是你父亲亲口告诉他的。三十年前,你父亲在狱中写了一张纸条,托人带出来。陈国柱是接收人。”
“纸条呢?”
“烧了。”
“烧了?”
“陈国柱说,他看完就烧了。他怕被人发现,连累你。”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所以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这张纸条上的十二个字?”
“是。”
“月圆之夜,停尸房,子时三刻,血祭七人,可归。”
林知夏把这十二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她睁开眼睛。
“沈渡。”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方法是真的。你觉得,‘血祭七人’是什么意思?”
沈渡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想听真话?”
“想。”
“我觉得,就是字面意思。”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发抖。
“杀七个人。”
“是。”
“杀谁?”
“不知道。”沈渡说,“也许是指定的七个人,也许是随便七个人。”
“随便七个人?”
“陈国柱没说。”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不会杀人。”她说。
“我知道。”
“不管能不能回去,我都不会杀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这张纸条?”
沈渡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有选择。”
“选择杀人?”
“选择回家。”沈渡说,“留在这里,你会死。不是身体上的死,是灵魂上的死。你会变成和赵崇一样的人,和太监总管一样的人,和皇帝一样的人。你已经在变了,林知夏。你自己知道。”
林知夏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已经变了。
她学会了做伪证,学会了说谎,学会了演戏,学会了在验状上写模棱两可的话。
她不再是那个在法医实验室里,只会和尸体说话的技术控了。
她是一把刀。
所有人都想握在手里的刀。
“如果我真的回去了。”她低声说,“你会怎么样?”
沈渡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我在月圆之夜,用这个方法回去了。”林知夏看着他,“你会怎么样?”
沈渡沉默了几秒。
“我会继续做我的刑部侍郎。”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林知夏笑了。
“你在说谎。”
沈渡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在抖。”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他把手背到身后。
“林知夏,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
“又是这句话。”林知夏摇头,“沈渡,你能不能有一次,跟我说真话?”
沈渡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好。”他说,“真话是——如果你走了,我会很难过。”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多难过?”
“难过得——”沈渡停顿了一下,“难过得想杀人。”
停尸房又安静了。
林知夏看着沈渡,沈渡看着她。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你疯了。”她说。
“也许。”
“你不能这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你问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走吧。”
“林知夏——”
“走。”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门开了,又关了。
沈渡走了。
停尸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知夏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陈国柱的尸体。
血祭七人。
她摸了摸怀里的梅花发簪。
又摸了摸那半块玉佩。
然后她走到角落,打开暗格。
把玉佩放进去。
和名册、账册放在一起。
她关上暗格,盖上木板,把杂物堆回去。
然后她躺回木板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月圆之夜。
停尸房。
子时三刻。
血祭七人。
可归。
她不知道这个方法是真是假。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她真的走投无路,她会不会选择杀人?
她不知道答案。
她不敢想答案。
林知夏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绳子还在。
和昨天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知夏,人啊,活着活着,就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她当时说:“我不会。”
师父笑了:“每个人都说不会。”
现在她知道了。
师父是对的。
林知夏坐起来,走到桌前,提起笔。
她要写一份新的验状。
不是给赵崇的,不是给太监总管的,不是给沈渡的。
是给她自己的。
真正的验状。
死者:陈国柱。
死因:被人勒颈致死。
但真正的死因——他是为了给她传递信息而死的。
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
他都是为了她死的。
林知夏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她看着那份验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折好,塞进梅花发簪的凹槽里。
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和那封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信放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她能回去。
她要让自己记住。
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人,为她而死。
有一个人,叫陈国柱。
林知夏吹灭油灯。
黑暗里,她摸着黑,走到门口。
推开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半空,不是圆的。
但离圆,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