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贫民窟。
林知夏跳下马车的时候，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陆鸣捂着鼻子，脸色发白。
“林姑娘，尸体在里面。”
她提着裙摆，踩过泥泞的巷道，走进一间破旧的土坯房。
一具男尸倒在地上，脖子上勒着一条麻绳，脸色青紫，眼球突出，典型的机械性窒息死亡。
但林知夏只看了一眼，就蹲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
是因为她认识这个人。
三天前，她偷偷见过他。
——父亲当年的同僚，唯一知道三十年前真相的活口。
他叫陈国柱，曾是刑部主事，因“渎职”被罢官，在城南贫民窟隐居了三十年。
三天前，她告诉他：“你必须逃走。”
他说：“好。”
然后他死了。
林知夏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还有余温。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也就是今天凌晨。
她没有按照程序先检查现场，而是直接翻看死者的手。
手指干净，指甲里没有皮屑。
——没有挣扎痕迹。
她检查死者的后脑勺，摸到一个肿块。
被人打晕，然后勒死。
凶手先偷袭，再灭口。
手法干净，不像临时起意。
她站起来，看着周围。
屋子里很整洁，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凶手的目标很明确——杀人，没有找东西。
因为凶手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林知夏的手在发抖。
她昨天才把陈国柱的藏身地点告诉沈渡。
沈渡今天就知道赵崇要杀人，还让她“别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渡知道赵崇要杀谁。
——沈渡知道陈国柱会死。
但他没有阻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陆鸣，叫人来抬尸体。”
“林姑娘，您不验了？”
“验。回停尸房验。”
她不能在案发现场验。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被赵崇的人盯着。
她需要时间，需要私密空间，需要——
真相。
但她现在已经不知道，真相还有什么用。
回到停尸房，林知夏把陆鸣支开，关上门。
她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陈国柱的尸体。
六十岁出头，头发花白，满手老茧，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
三十年前的刑部主事，沦落到这个地步。
林知夏拿起手术刀，开始解剖。
她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细致。
胃内容物：稀粥，野菜，没有毒物反应。
颅脑：后枕部有钝器打击造成的颅内血肿，是致命伤，勒死只是掩盖。
肺部：没有溺液，排除溺死。
心脏：冠状动脉硬化，有陈旧性心肌梗死痕迹——他有心脏病，即使不被杀，也活不了几年。
林知夏一项一项地记录，手指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陈国柱知道真相。
三十年前的真相。
是谁陷害了她父亲？
皇帝。
是谁杀死了她父亲？
皇帝。
是谁让陈国柱隐姓埋名三十年？
皇帝。
现在，是谁要杀陈国尸？
——不是皇帝。
如果皇帝想杀他，三十年前就杀了。
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因为陈国柱知道的“真相”，不只是三十年前的旧案。
还有现在的秘密。
梅花组织的秘密。
盐税案的秘密。
皇帝洗钱的秘密。
陈国柱三十年不问世事，怎么会知道这些？
除非——
有人告诉他的。
有人故意让他知道这些，然后利用他来——
林知夏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陈国柱的尸体，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被灭口的。
他是被钓鱼的。
有人故意把秘密泄露给他，然后杀了他，让她来验尸。
让她发现他身上的——
林知夏猛地翻开陈国柱的衣领。
后颈处，有一个烙印。
梅花烙印。
新的，结痂还没脱落。
不超过十天。
也就是说，十天前，有人给陈国柱烙上了这个印记。
把他变成了“梅花组织的人”。
然后杀了他，让她来验。
让她发现梅花烙印，以为陈国柱是组织成员，以为他是被组织内部清洗的。
但实际上——
陈国柱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诱饵。
用来钓她的诱饵。
林知夏放下手术刀，退后一步。
她浑身发冷。
这不是赵崇的手笔。
赵崇只会杀人灭口，不会设这么复杂的局。
这是太监总管的手笔。
只有他，才会用这种“多重反转”的手法。
先让她以为陈国柱是被赵崇杀的。
再让她通过解剖发现梅花烙印，以为是被组织内部清洗的。
最后——
等她查下去，就会发现真相：
陈国柱根本不是组织成员，是被栽赃的。
而栽赃他的人，会留下线索，指向——
沈渡。
因为她昨天才把陈国柱的藏身地点告诉沈渡。
如果陈国柱被杀，沈渡是第一嫌疑人。
再加上梅花烙印，沈渡就成了“杀人灭口的组织成员”。
太监总管要借她的手，除掉沈渡。
林知夏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现在面临三个选择：
第一，继续查下去，查出陈国柱不是组织成员，查出梅花烙印是伪造的，查出幕后黑手是太监总管。但这样做，她就会和太监总管正面为敌，她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对抗他。
第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按“赵崇杀人灭口”结案。这样做，太监总管会满意，沈渡会安全，但她会失去一个查清真相的机会。
第三，把真相告诉沈渡，和他联手反杀太监总管。但沈渡可信吗？陈国柱的死，真的和他无关吗？
她想起沈渡塞给她的纸条：“赵崇后天要在城南杀一个人。别去。”
纸条上没有说“我会阻止”，也没有说“我会救他”。
只说了“别去”。
沈渡知道陈国柱会死。
但他没有救他。
为什么？
因为陈国柱必须死？
还是因为——
沈渡根本不在乎陈国柱的死活？
林知夏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梅花发簪，取出里面的纸条。
又看了一遍。
“第一，梅花组织的真正创始人，不是我，是皇帝。”
“第二，太监总管是皇帝的人。他从一开始，就是皇帝安插在组织里的眼线。”
“第三，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沈渡。”
她盯着第三行字。
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沈渡。
但沈渡让她别去陈国柱的案发现场。
这意味着他不想让她看到什么？
不想让她看到梅花烙印？
但梅花烙印在死者后颈，只要她验尸就一定会发现。
除非——他以为她不会验得那么仔细。
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梅花烙印的事。
林知夏把纸条塞回发簪，合上发簪，塞进怀里。
她需要更多信息。
她需要知道，陈国柱死前见了谁，说了什么，梅花烙印是谁烙的。
她需要去一趟城南贫民窟，问邻居，问更夫，问所有可能见过陈国柱的人。
但今天不行。
今天她要把验状写好，交给赵崇。
怎么写？
写“赵崇杀人灭口”？
还是写“梅花组织内部清洗”？
还是写“意外”？
林知夏提起笔，铺开验状。
她在“死因”一栏写下：“被人勒颈致死”。
在“凶手特征”一栏写下：“不详”。
在“备注”一栏写下：“死者后颈有陈旧烙印，疑为某组织成员，建议刑部进一步侦查”。
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
她没有写梅花烙印的位置，没有写烙印的新旧程度，没有写任何能让太监总管满意或不满意的细节。
她只写了事实。
但事实，有时候是最安全的谎言。
因为所有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解读事实。
赵崇看到“不详”，会觉得她没有查出线索。
太监总管看到“某组织成员”，会觉得她已经上钩。
沈渡看到“进一步侦查”，会知道她在暗示什么。
一份验状，三种解读。
这是她学会的新技能。
林知夏把验状折好，塞进信封。
然后她坐回解剖台前，看着陈国柱的尸体。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没能救你。”
尸体没有说话。
尸体永远不会说话。
但她会。
她会替他们说话。
即使那些话，没有人听。
门被推开了。
沈渡走进来。
“验完了？”
“嗯。”
“什么结论？”
林知夏把信封递给他。
沈渡打开，看完，脸色微变。
“某组织成员？”
“后颈有烙印。”林知夏说，“梅花形状。”
沈渡盯着她。
“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林知夏说，“你知道？”
沈渡沉默了几秒。
“知道。”
“是什么？”
“一个不该存在的组织。”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把验状塞回信封。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不是你应该问的。”
林知夏站起来，看着沈渡。
“陈国柱，是你杀的吗？”
沈渡的眼神闪了一下。
“不是。”
“你知道是谁杀的？”
“知道。”
“为什么不阻止？”
沈渡没有回答。
“因为你不在乎？”林知夏问，“还是因为你根本就想让他死？”
沈渡深吸一口气。
“林知夏，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
“我不知道的事，会让更多人死。”
“不会。”
“师父死了，阿檀死了，陈国柱死了。”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下一个是谁？我？”
“不会让你死。”
“那你告诉我真相。”
沈渡看着她，眼神复杂。
“真相是，陈国柱必须死。”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太多。”
“知道什么？”
“知道——”沈渡停顿了一下，“知道怎么回家。”
林知夏的心跳骤然加速。
“什么意思？”
“陈国柱，是你父亲的同僚。”沈渡说，“他参与了你的穿越计划。”
林知夏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
“他不是被灭口的。”沈渡说，“他是自杀的。”
“不可能！他是被打晕然后勒死的——”
“他让人杀的。”沈渡打断她，“他得了绝症，活不过三个月。他选择用自己的死，给你传递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沈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他自己写的。”
林知夏接过信，手在发抖。
她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月圆之夜，停尸房，子时三刻，血祭七人，可归。”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浑身冰冷。
血祭七人。
杀七个人，才能回家。
这是她父亲留下的方法。
还是——某个人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