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跟着沈渡走进皇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宫墙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她低着头,走在沈渡身后半步的位置。
宫道上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
“沈渡。”她压低声音。
“嗯。”
“皇帝为什么突然要见我?”
沈渡没有回答。
林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冷,嘴唇抿成一条线。
“是因为王德茂?”她问。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沈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怀里揣着什么?”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
“你骗不了我。”沈渡说,“你从王德茂家里出来的时候,怀里鼓了一块。”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账册。”
“什么账册?”
“梅花组织的账册。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有记录。”
沈渡的眼神变了。
“给我。”
“不行。”
“林知夏。”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带着这个东西进宫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要带进去?”
“不带进去,我放在哪里?”林知夏说,“停尸房?赵崇会搜。你那里?太监总管会搜。只有我身上,最安全。”
沈渡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疯了。”
“也许。”
“皇帝如果知道你有这本账册,会当场杀了你。”
“他不会知道。”
“你怎么确定?”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不确定。
但她没有选择。
沈渡深吸一口气,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宫墙的阴影里。
“把账册给我。”
“不给。”
“林知夏!”
“沈渡。”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沈渡打断她,“皇帝今天找你,不是为了案子。是为了你父亲的研究。”
林知夏的心跳加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问过我。”沈渡说,“半个月前,他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我,问了我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你父亲的研究进展到什么程度。第二,你有没有继续研究。第三,你知不知道回家的方法。”
林知夏的手指在发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不知道。”沈渡说,“我说你只是在做仵作的本职工作,没有接触过你父亲的研究。”
“他信了?”
“不信。”沈渡说,“所以他今天要亲自问你。”
林知夏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
皇帝不是要杀她,是要试探她。
试探她知不知道回家的方法,试探她愿不愿意帮他完成研究。
如果她说知道,皇帝就会逼她交出来。
如果她说不知道,皇帝就会继续派人监视她,等她露出破绽。
不管怎么回答,她都是输。
“沈渡。”她睁开眼睛,“如果我今天出不来,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照顾王德茂的妻儿。”
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不会出不来。”
“万一呢?”
“没有万一。”沈渡说,“我会在殿外等你。”
林知夏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沈渡没有回答。
“因为我是你复辟的工具?”她问,“还是因为别的?”
沈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都有。”
林知夏笑了。
笑得很苦。
“诚实。”
“走吧。”沈渡松开她的手腕,“别让陛下等。”
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道宫门,经过三座殿堂,终于到了御书房。
门口站着一个太监。
不是太监总管,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太监。
“林姑娘?”太监问。
“是。”
“陛下在等你。”太监推开门,“进去吧。”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御书房很大,比她想象的大。
四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卷和奏折。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正在批阅奏折。
他没有抬头。
林知夏跪下,额头贴地。
“民女林知夏,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回应。
她跪着,一动不动。
膝盖硌在冰冷的金砖上,和跪在赵崇书房里一样疼。
但赵崇的疼,是肉体的疼。
这里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
过了很久,皇帝放下朱笔,抬起头。
“起来吧。”
林知夏站起来,低着头。
“走近些。”
她往前走了一步。
“再近些。”
又走了一步。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
林知夏没有说话。
“朕记得你父亲。”皇帝说,“二十年前,他还是翰林院的编修。整天埋头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朕觉得他有趣,就拨了银子给他。”
“后来呢?”林知夏问。
“后来他研究出了不该研究的东西。”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朕让他停下来,他不肯。朕只好杀了他。”
林知夏的手指紧紧攥住袖子。
“所以,陛下杀了我父亲。”
“对。”皇帝转过身,看着她,“朕杀了他,灭了他的九族。但你活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陛下需要民女。”
“聪明。”皇帝笑了,“你比你父亲聪明。他太固执,太不识时务。你不一样,你懂得低头。”
林知夏没有说话。
“朕听说,你最近很忙。”皇帝走回书案,坐下,“赵崇找你,太监总管找你,沈渡也找你。”
“民女只是做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皇帝笑了,“做伪证也是分内的事?”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帝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朕什么都知道。”皇帝说,“赵崇让你做什么,太监总管让你做什么,沈渡让你做什么,朕都知道。”
“那陛下为什么不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皇帝说,“让他们斗。斗得越狠,朕越安全。”
林知夏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是故意让他们做。
让他们互相制衡,互相消耗,谁都没有精力来对付他。
“今天找你,是因为朕想知道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父亲的研究,你继续了多少?”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没有继续。”
“说实话。”
“民女说的就是实话。”林知夏抬起头,“民女不懂那些。民女只会验尸。”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确定?”
“确定。”
皇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如果朕让你继续你父亲的研究,你愿意吗?”
林知夏的心跳在狂飙,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民女不会。”
“朕可以教你。”
“陛下也不会。”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朕不会?”
“因为如果陛下会,就不需要民女了。”
皇帝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很聪明。聪明得让朕舍不得杀你。”
“谢陛下。”
“但朕还是要杀你。”皇帝说,“等你帮朕完成研究之后。”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皇帝。
“民女知道。”
“你不怕?”
“怕。”林知夏说,“但怕也没用。”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下去吧。”
“民女告退。”
林知夏跪下,磕了个头,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忽然叫住她。
“林知夏。”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怀里的账册,朕就不收了。”
林知夏的身体僵住了。
“你留着,有用。”皇帝说,“等你想好了,来找朕。朕给你一个交易的机会。”
林知夏的手指在发抖。
皇帝知道她怀里的账册。
从她进宫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民女明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沈渡站在台阶下,看到她出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活着出来了。”
沈渡松了口气。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知道一切。”林知夏说,“知道我怀里的账册,知道我做的伪证,知道所有人的计划。”
沈渡的脸色变了。
“那他还……”
“他不在乎。”林知夏说,“他要的是你死我活,他要的是所有人互相残杀。”
沈渡沉默了。
“沈渡。”林知夏看着他,“你还要继续吗?”
“继续什么?”
“复辟。”
沈渡没有回答。
“你知道的。”林知夏说,“皇帝什么都知道。你的计划,你的野心,你的身份,他都知道。他只是不说,只是在等。等你动手,然后名正言顺地杀了你。”
沈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不做,也是死。”沈渡说,“做了,至少还有机会。”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能在死路上狂奔。
“沈渡。”她说,“我帮你。”
沈渡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帮你。”林知夏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放我走。”
沈渡盯着她看了很久。
“去哪里?”
“回家。”
“你能回去?”
“能。”林知夏说,“我父亲留下了方法。月圆之夜,停尸房,死,就能回去。”
沈渡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你一定要走?”
“这里不属于我。”林知夏说,“从来都不属于。”
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我答应你。”
林知夏点了点头。
“那从现在开始,我们是盟友了。”
“盟友。”沈渡苦笑,“比‘利用’好听。”
林知夏没有笑。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宫墙。
墙的那边,是皇帝的御书房。
墙的这边,是她和沈渡。
墙会倒的。
所有人都会倒。
她只需要等。
等月圆之夜。
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