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家庭修复,破镜重圆
林淑芬决定去墓园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敲门。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那是陈敬山生前最喜欢的一件,她一直没舍得扔。
出门的时候,儿子陈浩在客厅里写作业。
“妈,你去哪?”
“去看看你爸。”
陈浩放下笔,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你写作业。”
“我写完了。”
林淑芬看着他。儿子长高了,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下巴的线条越来越像他爸。
“那就一起去吧。”
母子俩出了门,坐公交,转了一趟车,到了墓园。雨中的墓园很安静,松柏被洗得发绿,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色的天。
陈敬山的墓碑前摆着两束花。一束是新的,还带着水珠,另一束已经枯了,花瓣卷曲发黑。
“有人来过了。”陈浩说。
林淑芬蹲下来,把枯花拿掉,擦了擦墓碑上的水。照片里的陈敬山还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是你江哥。”林淑芬说,“他每个月都来。”
陈浩把带来的花放在墓前,退了一步,鞠了个躬。
“爸,我期中考试考了第三名。年级第三。”
雨落在他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我会继续努力。你放心。”
林淑芬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布,把墓碑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连边角都没放过。
“老陈,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她停了一下,“我不怪你了。”
风吹过来,松柏沙沙响。
“刚开始那几个月,我天天骂你。骂你狠心,骂你扔下我们。后来我不骂了,因为骂也没用,你听不见。”
她看着照片里的他。
“再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是狠心,你是没办法。八十万,对你来说太重了。你扛不住。”
她的声音没抖。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陈浩学习好,懂事。我也在学东西,织毛衣,做菜,日子一天天过。你不用担心我们。”
陈浩站在旁边,眼睛红了,但没哭。他把手插在兜里,站得笔直。
林淑芬把布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这么快?”陈浩问。
“说完了。你爸不爱听人唠叨,活着的时候就这样。”
母子俩转身,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走了几步,林淑芬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墓碑。
黑色的碑,白色的花,灰色的雨。
她记住了这个画面。
回到家里,林淑芬换了衣服,开始做午饭。陈浩回房间写作业,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手机响了。是江亦扬。
“淑芬姐,今天去给陈哥上坟了?”
“去了。看到你放的花了。”
“我昨天去的。想着明天要出差,怕赶不上。”
林淑芬关了火,“亦扬,谢谢你。你比亲弟弟还亲。”
“别这么说。陈哥对我好,我应该的。”
挂了电话,林淑芬继续炒菜。西红柿炒蛋,陈敬山最爱吃的。以前她做得不好,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每次陈敬山都吃得干干净净。
现在她做得很好了。可惜他吃不到了。
她把菜盛出来,放在桌上。两份菜,两碗饭,两双筷子。
陈浩从房间出来,坐下来,拿起筷子。
“妈,你刚才跟爸说什么了?”
“说我不怪他了。”
陈浩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妈,我其实也不怪他。”
林淑芬看着他。
“以前怪。觉得他太自私,扔下我们不管。但现在想想,他也是受害者。他被骗了,不是因为蠢,是因为相信这个世界有好事。”
陈浩放下筷子。
“我现在学计算机,就是想做反诈软件。让更多的人不被骗。”
林淑芬摸了摸他的头,“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陈浩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那天晚上,林淑芬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起伏,万家灯火,像地上的星星。
她想起了二十年前。那时候她和陈敬山刚结婚,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房间很小,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很暖和。陈敬山总说,等有钱了,买个大房子,阳台上种满花。
后来钱有了,房子也有了。但花还没种满,人就走了。
她站起来,回到屋里,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已经生锈了,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是结婚照。陈敬山穿着西装,她穿着红裙子,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第二张是陈浩满月。陈敬山抱着孩子,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儿子。
第三张是全家福。陈敬山站在中间,左边是她,右边是陈浩。三个人都穿着红衣服,过年的时候拍的。
她看着这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们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柜子深处。
第二天,许清禾来了。
林淑芬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许清禾站在门口,穿着便装,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还有一个果篮。
“许警官?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
林淑芬把她让进屋,倒了杯茶。许清禾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
“最近怎么样?”许清禾问。
“挺好的。陈浩学习用功,我也找了份工作。”
“什么工作?”
“在社区做志愿者,帮老人办医保,跑跑腿。不累,还有点收入。”
许清禾点点头,“那就好。”
林淑芬坐在她对面,“许警官,你今天来,不只是路过吧?”
许清禾沉默了一下,“傅惊寒在监狱里写了一封信,给受害者的。他说想公开道歉。部里在考虑,要不要安排一次视频连线。”
林淑芬的表情变了。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我接不接受,是我的事。”
“你接受吗?”
林淑芬想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听听他说什么。”
许清禾点点头,“那我回去安排。”
她站起来,准备走。林淑芬送她到门口。
“许警官,你说,老陈要是活着,会原谅他吗?”
许清禾看着她,“陈哥那个人,心善。也许会。”
“但我不会。”林淑芬说,“我不恨他了,但我不原谅他。原谅是上帝的事,我只是个普通人。”
许清禾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一周后,视频连线安排好了。
地点在公安局的一间会议室里。林淑芬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块大屏幕。陈浩坐在她旁边,江亦扬也来了,坐在后面。
屏幕亮了。傅惊寒出现在画面里。
他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看着镜头,表情很复杂。
“林淑芬女士,我是傅惊寒。”
林淑芬没说话。
傅惊寒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又抬起头。
“我写这封信,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要说。”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陈敬山的死,是我的错。我不求原谅,只求你好好活着。你活着,他才能安息。”
林淑芬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告诉你。我会好好活着。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老陈,为了我儿子。至于你,你在里面好好待着。别想着出来。你出来了,对谁都是伤害。”
傅惊寒低下头,点了点头。
画面断了。
林淑芬站起来,走出会议室。陈浩跟在后面,江亦扬也跟在后面。走到走廊里,林淑芬停下来,扶着墙。
“妈,你没事吧?”
“没事。”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吧,回家。”
三个人走出公安局,阳光很好。林淑芬抬起头,看着天空,眯了一下眼睛。
“亦扬,送我去趟墓园。”
“现在?”
“现在。”
江亦扬开车,陈浩坐在副驾驶,林淑芬坐在后面。车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到了墓园,林淑芬一个人走上去。陈浩想跟着,她摆了摆手。
她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里的陈敬山。
“老陈,我今天见了那个骗子。他跟我说对不起。”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没原谅他。但我也没那么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累了。”
她从兜里拿出一张照片,是那张全家福。她把它放在墓碑前,用石子压住。
“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带陈浩一起来。你放心吧。”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下山的路上,她看到路边有一朵野花,黄色的,小小的,在风里摇。她蹲下来,看了看,没摘,站起来,继续走。
江亦扬和陈浩在车旁边等着。看到她走过来,两个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走吧。”她说,“回家。”
三个人上了车,车子发动了,驶出墓园,拐上公路。路两边的树叶黄了,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淑芬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叶子。她想起了陈敬山说过的一句话——秋天是最美的季节,因为树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把最后的力量都用来开花。
当时她没听懂。现在听懂了。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摇摇晃晃的,像摇篮。她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阳台上,阳台上种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陈敬山站在花丛里,背对着她,在浇水。
她叫他,他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