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的手很稳。
林知夏看着他把手术刀放在死者脖颈处,刀刃与皮肤呈三十度角,从耳后向下延伸,一气呵成。
“谁教你的?”
“太医院的张太医。”陆鸣说,“他年轻时跟宋伯学过。”
林知夏的手指顿了一下。
宋伯。
她师父。
“张太医还活着吗?”
“死了。”陆鸣说,“三年前,入狱,狱中自尽。”
林知夏没有追问。
狱中自尽,和工部侍郎周敏一样的死法。
在这个年代,“狱中自尽”四个字,就是“被灭口”的官方说法。
“继续。”她说。
陆鸣切开死者胸腹腔,手法熟练,但有些地方太保守了——比如心脏的切口,他只是在心包上划了一道小口,没有取出心脏仔细检查。
“为什么不取出来?”
“张太医说,仵作不能剖心,不吉利。”
林知夏冷笑。
“那我告诉你,不剖心,你永远不知道死者是淹死还是死后抛尸。”
陆鸣愣住了。
“淹死的人,心室里有溺液。死后抛尸的,胃里有水,心腔里是干的。”林知夏拿起另一把刀,“看好了。”
她手法极快,切开肋软骨,取出心脏,切开心室。
“干的。”她把心脏放在托盘上,“他是被勒死之后扔进水里的。不是自杀,是他杀。”
陆鸣盯着那颗心脏,眼睛里有震惊,也有兴奋。
“林姑娘,您怎么知道的?”
“死者不说谎。”林知夏说,“但你得学会听。”
她转身去洗手,水盆里的水变成了淡红色。
陆鸣跟过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
“林姑娘,您入行多久了?”
“半年。”
“半年就这么厉害?”
林知夏擦手的动作停了。
半年。
她穿越过来,才半年。
半年里,她破了十七个案子,做了十一份伪证,害死了师父,眼睁睁看着阿檀被赐死,被赵崇利用,被太监总管威胁,被皇帝监视。
半年前,她还是一个坚信“死者不会说谎”的法医。
现在,她写的每一份验状都在说谎。
“久到忘了。”她说。
陆鸣没有再问。
林知夏走到解剖台前,重新检查死者的手臂。
她在找一样东西。
梅花烙印。
她翻过死者的左臂,内侧光滑,什么都没有。
右臂。
也没有。
她松了口气。
但松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了死者的脚踝。
内侧,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梅花的形状。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又一个。
“陆鸣,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陆鸣摇头,“沈大人只说,是一个普通商人,死在护城河里。”
普通商人。
梅花组织的成员,都是“普通”人。
普通的官员、普通的宫女、普通的商人、普通的仵作。
普通的,让人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你去刑部,把死者的身份档案调来。”林知夏说,“越详细越好。”
陆鸣点头,快步离开。
停尸房里只剩下林知夏一个人。
她看着死者的脸,四十多岁,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他的脖子上有勒痕,胸腔里有淤血,脚踝上有烙印。
他死得很不安详。
林知夏拿起死者的手,翻过来看手心。
没有“?”符号。
她放下手,走到窗边。
窗外是刑部的院子,几个书吏在抄写文书,一个老差役在扫地。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她觉得恶心。
她掏出那枚梅花发簪,打开底部的凹槽,取出那张纸条。
又看了一遍。
“第一,梅花组织的真正创始人,不是我,是皇帝。”
“第二,太监总管是皇帝的人。他从一开始,就是皇帝安插在组织里的眼线。”
“第三,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沈渡。”
皇帝才是创始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梅花组织从一开始就是皇帝的棋子。
皇帝创立了一个“秘密组织”,让它在朝野活动,替他铲除异己,替他收集情报,替他做所有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事。
然后,等组织壮大到一定程度,他再假装不知情,让组织成为所有人的“共同敌人”。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对抗皇帝,实际上,他们只是在替皇帝演戏。
太监总管是皇帝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对她说“我要让皇帝变成我的傀儡”?
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在演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皇帝让他说的。目的是让女主以为他才是幕后黑手,从而忽略真正的黑手——皇帝本人。
第二,他不知道皇帝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他以为自己是在利用皇帝,实际上,他才是被利用的那个。
不管是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
皇帝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所有人都是棋子。
包括她。
包括赵崇。
包括太监总管。
包括沈渡。
林知夏把纸条塞回发簪,合上发簪,塞进怀里。
她需要重新想清楚所有事。
如果皇帝才是梅花组织的创始人,那她父亲的信里说的“推翻这个腐朽的皇朝”,就变得很可笑了——因为皇帝本来就知道梅花组织要推翻他,他只是在将计就计。
如果太监总管是皇帝的人,那他说的“三个月后给我研究成果”,就是皇帝的意思——皇帝想通过太监总管的口,让她替他完成灵魂穿越的研究。
如果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沈渡……
林知夏闭上眼睛。
她刚刚对沈渡说了最狠的话。
她说他爱的是自己,说他和其他人没有区别,说他只是在利用她。
她说的对吗?
对。
沈渡确实在利用她。
但他也是唯一一个,在利用她的同时,愿意保护她的人。
赵崇利用她,随时准备杀她灭口。
太监总管利用她,随时准备把她当弃子。
皇帝利用她,等她完成研究就会杀她。
只有沈渡,利用她,但也在尽力让她活着。
虽然他的“保护”,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但至少,他试过。
门被推开了。
陆鸣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纸。
“林姑娘,死者的身份档案。”
林知夏接过纸,快速翻看。
王德茂,四十三岁,徽州商人,来京城做茶叶生意,在京十年,有妻有子,家资殷实。
看起来很普通。
但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小字。
“十年前,曾与工部侍郎周敏有过生意往来。”
周敏。
就是赵崇让她做伪证的那个工部侍郎。
那个被勒死在狱中、伪装成自缢的官员。
林知夏的手指收紧。
王德茂和周敏有关系。
周敏死了。
王德茂也死了。
都是他杀,都被伪装成了意外。
谁杀的?
赵崇?
太监总管?
还是皇帝?
“陆鸣,王德茂的家人呢?”
“他的妻子昨天来认过尸。”陆鸣说,“哭得很伤心,但没多问,领了尸体就走了。”
没多问?
丈夫死在护城河里,妻子连一句“他怎么死的”都不问?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陆鸣想了想:“她说……‘终于结束了’。”
林知夏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王德茂的妻子知道他会死。
甚至可能,她知道是谁杀的。
但她不敢说。
因为说了,她也会死。
“王德茂的住址呢?”
“城东柳巷,第三家。”
林知夏放下档案,脱下染血的外袍,换上一件干净的。
“我去一趟。”
“林姑娘,沈大人说让您别乱跑。”
“你告诉沈大人,”林知夏拿起桌上的验状,“我去查案。”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城东柳巷,第三家。
一座两进的宅子,门楣上挂着白布,门口放着纸人纸马。
林知夏敲了敲门。
一个老仆人开门,看到她,愣了一下。
“姑娘找谁?”
“我是刑部的仵作,想见王夫人。”
老仆人的脸色变了。
“夫人……不见客。”
“告诉她,我知道王德茂是怎么死的。”
老仆人犹豫了一下,让她进去了。
堂屋里设着灵堂,棺材停在正中,香火缭绕。
王夫人跪在蒲团上,四十岁左右,面容憔悴,眼睛红肿。
她没有回头。
“你是刑部的仵作?”
“是。”
“我当家的,是怎么死的?”
“勒死之后抛尸。”林知夏说,“不是意外。”
王夫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
林知夏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谁杀的?”
王夫人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恐惧。
“姑娘,你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查下去,你也会死。”
林知夏盯着她的眼睛。
“你丈夫,是不是梅花组织的人?”
王夫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怎么知道……”
“他脚踝上有烙印。”
王夫人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
“他说过,总有一天会死。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为什么死?”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王夫人说,“他替组织做了十年的账。每一笔钱从哪来、到哪去、经过谁的手,他都知道。”
林知夏的心跳加快了。
“账本呢?”
王夫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灵堂后面,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一个木盒。
“在这里。”
林知夏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人名。
她翻了几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赵崇。
又翻了几页。
太监总管。
再翻。
沈渡。
翻到最后,她看到了一个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的人。
“至尊”。
每一笔钱的最终去向,都指向这个人。
林知夏合上账册,手指在发抖。
至尊。
皇帝。
所有的钱,最终都流向了皇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梅花组织不是“替天行道”的秘密结社,而是皇帝敛财的工具。
所谓的“铲除异己”“清洗叛徒”,都只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钱。
是让皇帝不经过户部、不经过国库、不被任何人监督的,私人的钱。
赵崇、太监总管、沈渡,都只是替皇帝管钱的人。
他们以为自己在为自己做事。
实际上,他们只是在为皇帝打工。
林知夏把账册塞进怀里。
“夫人,这个我带走。”
王夫人点头:“拿走吧。反正留着也是死。”
“你不怕死?”
“怕。”王夫人说,“但更怕我儿子死。姑娘,我求你一件事。”
“说。”
“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我儿子。”
林知夏看着她。
“你不会死。”
“我会。”王夫人笑了,笑得很苦,“知道我丈夫做了十年账的人,都会死。”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答应你。”
她转身走出灵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王夫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
她在祈祷。
但林知夏知道,这个世上,没有神会救她。
走出柳巷,林知夏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怀里揣着两样东西。
师父的名册。
王德茂的账册。
名册上,有所有人的名字。
账册上,有所有人的罪证。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可以扳倒任何人。
包括皇帝。
但她不能用。
因为用了,她就死了。
她需要找一个人,一个能帮她用这些东西、又不会让她死的人。
沈渡。
唯一能信任的人。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刑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沈渡。
他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手里拿着一封信。
看到她,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去哪了?”
“查案。”
“查到什么了?”
林知夏看着他。
阳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眼冷峻。
这个男人,利用了她半年,保护了她半年,骗了她半年,也爱了她半年。
她不知道该信他,还是不信他。
但她没得选。
“沈渡。”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巧了。”他举起手里的信,“我也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皇帝要见你。”
林知夏的心跳停了半拍。
“什么时候?”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