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从图书馆出来时,天色已经变暗了。她抱着一本《青少年消费行为研究》,书边都卷了,看得出翻了很多次。走廊很安静,只能听见她的布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走到行政楼侧门时,两个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迎面走来。他们不是学生,没穿校服,也没戴学生证。其中一个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右下角印着“天盛科技”的标志,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鹰。
“唐念同学?”那人说话客气,但挡住了她的路,“我们是天盛科技人力资源部的。公司有个青年创新计划,想请你参加交流会,吃住和交通都报销。”
唐念没接信封。她看着对方,眼神很平静。“你们是谁批准进学校的?”
男人顿了一下,笑着说:“我们跟学校打过招呼了。”
“那就让学校的人来谈。”她说完,侧身绕过去,继续往前走。风吹起了她的马尾,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右手轻轻敲了一下书脊,像是记了个数。
十分钟后,行政楼三楼校长室门外。
赵校长站在门口,面对一个穿深灰色西装、打红领带的男人。那人提着公文包,语气强硬。
“赵校长,我们只是想和学生聊聊职业规划。”他说,“唐念的项目数据很好,企业有权接触优秀人才。”
赵校长没动。他穿着洗旧的中山装,袖口有点磨毛了,但口袋里露出一支金笔的一角。“人我不能放。”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是重点培养对象,现在不接受任何校外单独接触。”
“重点?”男人冷笑,“她不过是个转学生。”
“但她现在是我们学校的重点。”赵校长看着他,“你要见她,得等流程走完。在这之前,谁来都不行。”
两人对视了几秒。男人最后合上文件,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响声。
赵校长没送,也没关门。他站着,直到脚步声消失,才轻轻关上门。走廊又安静了。
唐念其实没走远。她在拐角处听着,听到了最后一句“谁来都不行”。她没露面,转身从另一条楼梯回了教学楼。
三楼教室灯亮着,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飘在空中。她回到座位,放下书,把那本《青少年消费行为研究》塞进抽屉最里面。
桌角摆着七本静语本,没人敢碰。新拿出来的那一本放在左上角,封面干净。她没去动它们,坐直身子,翻开课本,笔尖停在“边际效用递减”那行字上,和早上一样。
窗外天越来越黑。
晚些时候,班长发下新的《校园简报》。纸很粗糙,油墨味重。唐念接过,低头看。第三版右下角有一条通知:“近日发现校外机构擅自接触在校学生,违反管理规定。校方已重申纪律,严禁未经许可的外部联络。一经查实,取消参评资格。”
没有提名字,也没说具体事。可当她抬头时,教室里好几双眼睛立刻移开了。前排那个曾经笑话她“土妞做作业本”的男生正低头写笔记,纸上写着:“外部接触=风险上升。控制源=校方。结论:她被盯住了。”
唐念合上简报,放进抽屉。动作不重也不轻。她扫了一圈教室,眼神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在她收回目光的瞬间,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短促、有力、节奏稳定。
和早上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上午那些人只是看看,是好奇。现在不一样了。公司直接来找她,带着公章和正式文件,说明她真的被注意了。不是“可能有点能力”,而是“值得争取”。
更重要的是,赵校长拦下了。
不是为了保护她,是因为她有用。早上他在电话里说“她现在很关键”,说“必须按我们的节奏走”。这话听着像支持,其实是控制。她不是学生,是重要的人;不是普通孩子,是有价值的存在。他不让别人碰,不是怕她吃亏,是怕别人抢走。
唐念低头看着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想起早上在行政楼看到窗帘拉开一条缝,有人在看她。还有操场树下的学生,假装看书,手机却一直对着她拍。这些人不是随便来的,是有人安排的。而那个人,就在三楼办公室里。
她没动。
笔还在纸上,但她心里已经清楚:敌人不只在外面。真正的压力,是从学校内部来的。
铃声响了,晚自习开始。灯光亮起,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很清楚。有人偷偷看她,有人低头假装学习,还有人把手机调成静音,悄悄拍她的桌子。她不管,翻开练习册,写下第一道题的答案。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稳。
刚写完最后一个等号,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到近,很稳。不是老师,也不是值日生。脚步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唐念没抬头。
但她右手拇指轻轻擦过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伤疤,形状像火苗,也像鸟的翅膀。她没去看,也没藏,只是合上笔帽,轻轻放在桌角。
教室很安静。
她坐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也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