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技术监管,立法跟进
沈知微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全员会议。
公司成立三个月,团队从三个人变成了九个人。李明升了技术总监,林雨桐做了产品负责人,新来的几个都是刚毕业的年轻人,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期待。
她站在白板前,给大家讲反诈系统的架构。手机震动了,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稍等。”她走出会议室,接了电话。
“沈知微女士吗?我是全国人大法工委的。我们正在起草《人工智能技术金融应用监管规定》,想邀请你参加专家论证会。”
沈知微愣了一下,“我?”
“对。你在AI反诈领域的技术积累和实战经验,对我们很有帮助。”
她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
“下周三,北京。”
“好。我去。”
挂了电话,她回到会议室。所有人都看着她。
“老板,谁啊?”李明问。
“人大法工委。请我去参加立法论证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我去,老板你要去参与立法了?”
“牛啊!”
“咱们公司要出名了!”
沈知微敲了敲白板,“安静。立法的事回来再说,继续开会。”
但她心里不平静。立法,那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事。她只是一个写代码的,怎么就去参与立法了?
下周三,北京。
沈知微走进那座灰色的大楼时,心里有点紧张。大楼很安静,走廊很长,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被工作人员带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有穿西装的官员,有戴眼镜的学者,有头发花白的律师,还有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
许清禾。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你怎么来了?”沈知微小声问。
“部里派我来的。AI金融犯罪这块,我算是有经验。”
两个人坐在一起。会议开始了,主持人介绍了议题——如何从法律层面规范人工智能技术在金融领域的应用,防止技术被滥用。
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个老教授,讲了一大段理论,沈知微没怎么听进去。她在想,自己应该说什么。
轮到她了。
她站起来,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是沈知微,一家反诈技术公司的创始人。”
她停了一下。
“三年前,有人用我的技术做了一个诈骗平台,骗了九十七个亿,害死了一个人。那个人叫陈敬山。”
会议室里很安静。
“从那以后我就在想,技术本身没有善恶,但用技术的人有。怎么让好人用好技术,坏人用不了坏技术?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制度问题。”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屏到墙上。
“这是我做的分析报告。过去五年,涉及AI的金融犯罪案件增长了十七倍。但定罪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一。为什么?因为法律跟不上技术。”
她翻到下一页,屏幕上是一张图表。
“很多案件无法定罪,是因为法律没有明确规定什么是‘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实施诈骗’。骗子说,我只是用了算法,算法不是骗术。法官没办法,因为法律没写。”
她看着台下的人。
“所以我的建议是,在法律中明确界定,任何利用深度学习、生成对抗网络等人工智能技术,制造虚假信息、伪造身份、篡改数据,以获取不当利益的行为,均构成诈骗罪。”
一个官员举手,“沈老师,这样的定义会不会太宽了?很多正常的技术应用也会用到这些技术。”
沈知微点头,“所以要有例外条款。比如用于科学研究、艺术创作、医疗诊断等正当用途的,不在此列。但用于金融交易的,必须严格监管。”
另一个专家问,“技术层面怎么监管?总不能每个算法都拿去审批吧。”
沈知微翻到下一页,“技术上可以做到。我们公司开发了一套算法备案系统,任何应用于金融领域的AI算法,必须在上线前进行备案。系统会自动检测算法是否存在欺诈风险。”
她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界面。
“这套系统已经在公安部试用了三个月,识别出十七个高风险算法。其中三个已经被证实用于诈骗。”
台下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录。
许清禾站起来,“我补充几句。”
她走到台前。
“沈知微说的这个系统,我亲眼见过它工作。在傅惊寒的案子里,如果当时有这样的监管机制,他的平台根本不可能上线。因为他的数据全是伪造的,算法全是用来骗人的。”
她看着台下。
“技术跑得比法律快,这是事实。但我们不能因为这个事实就不追了。法律要跑起来,哪怕追不上,也不能差太远。”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知微和许清禾坐在食堂里,每人端着一个餐盘。
“你讲得真好。”许清禾说。
“你也是。”沈知微夹了一块红烧肉,“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
“我也没想到。一年前你还在写代码,现在都参与立法了。”
沈知微苦笑了一下,“不是我想来。是我欠的。陈敬山那条命,我还不清。只能多做点事。”
许清禾看着她,“知微,你别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扛。傅惊寒的案子,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如果当年我多问一句,多查一下,也许就不会发生。”
“没有如果。”
“所以我要做的是,让以后没有这种如果。”
许清禾没再说话。两个人吃完饭,回到会议室。
下午的议程更具体。讨论监管的主体责任、处罚力度、跨国协作机制。沈知微又发言了两次,每次都被认真记录。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知微和许清禾一起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
“回酒店?”许清禾问。
“嗯。明天还要开一天。”
“走,我送你。”
两个人走在长安街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车流在她们身边呼啸而过,没人注意到她们。
“清禾,你说这个法规能通过吗?”沈知微问。
“能。部里很重视,人大也很重视。傅惊寒那个案子,震动太大了。”
“通过之后呢?”
“通过之后,所有AI金融产品都要备案。不合规的,不能上线。上了线的,随时抽查。发现问题,立即下架。”
沈知微点点头,“那就好。”
“但有个问题。”许清禾看着她,“监管只能管正规渠道。黑产不会备案,不会守法。他们还是会在暗处搞事。”
“那是我的事了。”沈知微说,“技术层面,我来堵。”
许清禾笑了,“你一个人堵得住吗?”
“堵不住。但能堵一个是一个。”
两个人走到酒店门口,许清禾停住了。
“知微,明天有个环节,需要你做个专题发言。二十分钟,讲讲技术监管的具体方案。”
“行。我回去准备。”
“别太晚。早点睡。”
沈知微走进酒店,上了电梯,回到房间。她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的发言稿。
写了删,删了写。总觉得不够好。
她想到了陈敬山。想到了那张照片里的笑脸。想到了那些举牌子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始写。
这一次,写得很顺。
第二天,沈知微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
“我昨天说了,技术跑得比法律快。今天我要说的是,怎么让法律追上来。”
她点了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架构图。
“这是我的方案。三层监管体系。第一层,算法备案。所有用于金融领域的AI算法,必须在国家指定的平台上进行备案。备案内容包括算法原理、训练数据、测试报告。”
她翻到下一页。
“第二层,实时监测。备案后的算法在运行时,必须接入监管系统。系统会实时监测算法的行为,发现异常立即报警。”
再下一页。
“第三层,事后追溯。所有算法的运行记录必须保存至少五年。一旦发生欺诈行为,可以追溯算法的每一次决策。”
她看着台下。
“这三层体系,技术上已经成熟。我们公司在公安部的试点证明,它可以识别百分之九十九的欺诈性算法。剩下的百分之一,是那些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攻击方式。但没关系,系统有自学习能力,遇到新的攻击方式,它会学习,会进化。”
一个专家举手,“沈老师,这套系统的成本高吗?”
“高。但比起九十七个亿的损失,这点成本不算什么。”
台下有人鼓掌。
沈知微走下来,坐在许清禾旁边。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讲得好。”许清禾小声说。
沈知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法工委的一个负责人找到她。
“沈老师,你的发言很有价值。我们想请你参与起草工作,把技术部分写清楚。”
沈知微想了想,“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法规里必须写上受害者的名字。不是统计数字,是具体的名字。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不是一个抽象的案件,是一个个人,一条条命。”
负责人沉默了几秒,“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负责人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一定。”
沈知微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布。
她深吸了一口气。
许清禾走过来,“走,请你吃饭。”
“吃什么?”
“随你。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从写代码的,变成了立法的。”
沈知微笑了,“我还是写代码的。只是顺便帮他们写了几行法律。”
两个人走在街上,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下了。点了两个菜,两碗米饭。
“知微,你觉得这个法规,能挡住下一个傅惊寒吗?”许清禾问。
沈知微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
“挡不住。”她说,“但能让他更难。更慢。更容易被发现。”
“那就够了。”
“不够。永远不够。”沈知微放下筷子,“骗子会找漏洞,会想新办法。我们只能跟在后面补。补一个,又出一个。永远追不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沈知微看着她,“因为不做,连追的机会都没有。”
许清禾没说话,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沈知微的杯子。
“干杯。”
“干杯。”
吃完饭,两个人分开。沈知微回公司,许清禾回公安部。
沈知微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李明在工位上写代码,看到她进来,抬起头。
“老板,怎么样?”
“成了。法规里会有我们的技术方案。”
李明笑了,“牛。太牛了。”
沈知微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她打开电脑,看到一封新邮件。
是陆沉渊发来的。
“知微,听说你参加立法论证会了。祝贺。技术向善,不只是说说。你做成了。”
她看完邮件,回了一个字:“谢。”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在发光,嗡嗡地响。她看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动了。是江亦扬。
“知微,听说你参加立法会了?”
“你消息真快。”
“许清禾跟我说的。她说你讲得特别好。”
“还行吧。”
“对了,互助会这周开会,你来不来?”
沈知微想了一下,“来。”
“好。周六下午,老地方。”
挂了电话,沈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中关村的夜景,霓虹灯,车流,高楼大厦。
她想到了那些受害者。想到了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故事。
她想到了陈敬山。
“陈叔。”她小声说,“我会继续做的。你放心。”
窗外,天黑了,灯亮了。
沈知微站在窗前,站了很久。